两人的目光隔着一片新翻开的黑土,撞在一处。
方克勤脚步猛地一顿。
他看清了那张脸。
吴王殿下。
方克勤只觉头皮一麻,双手已经下意识拢到身前,腰也本能地往下弯去。
可那一身泥点子的年轻百户,已经慢悠悠笑了起来。
“方县令。”
这一声不轻不重。
方克勤弯到一半的腰,硬生生僵住。
他这才猛然醒悟过来。
吴王殿下既穿成这副军户模样,混在南坡田里扶犁,便显然不愿叫旁人知晓身份。
于是方知府这一礼,便尴尬了。
拜,不对。
不拜,也不对。
他拱在半空里的手迟疑了一息,最后顺势往前一让,像是要同田里的军户寒暄似的,脚下却偏偏踩进田边一团软泥里。
“噗。”
崭新的官靴没入半寸。
方克勤面不改色,仿佛这一步不是踩滑,而是他早有预谋地深入田间。
“殿……垫脚踩泥的这位军户,本府正要向您请教这田中耕法。”
他险些把“殿下”两个字喊出来,好在多年官场修养救了他一命。
朱橚笑眯眯地看着他:“请教不敢当。方县令……哦,不对,如今该叫知府了。方知府带着半座衙门来问一个垫脚踩泥的军户,这趟微服察农,阵仗倒是不小。”
定远县令忙要解释:“这位军户莫要误会,府尊此来乃是微服……”
方克勤额角微微一跳,强撑着知府威仪:“本府此来,是为体察农桑。听闻南坡试种公田,又有新式农具,故亲自来观。”
“观字用得好。”朱橚点点头,目光在方克勤干净的衣摆和崭新的官靴上一转,“不过方知府既说是来体察农桑的,光站在田埂上观,怕是体察得不够深。”
方克勤心里一沉。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个“观”字,用得实在太轻了。
朱橚已经把犁把往旁边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