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克勤觉得这排场已经极简。
所以,一行人还没到南坡,沿路百姓已经知道了。
“听说知府大人微服来了。”
“哪个是知府?”
“那个最不像微服的便是。”
“哦,靴子最亮那个?”
“嘘,小声些,人家在体察民情。”
定远县令骑马贴在车旁,小心翼翼奉承:“府尊初临凤阳,便不恋衙署,不困案牍,直入乡野,体恤农桑。下官佩服。”
县丞也忙道:“纸上得来终觉浅,府尊此举,足为诸县表率。”
府经历更会说话:“下官看,府尊此番南坡察农,回头当写入府志。后人翻阅,便知洪武年间凤阳牧守,非但能治案,更能亲民。”
方克勤面上不动声色,手却在袖中轻轻捋了捋胡须。
“诸位不可如此。”他端正道,“本府此来,不为虚名。农桑乃国本,劝农不可徒在文牍,须知田间一垄土,胜过案头十卷书。为官者若只会在堂上批‘务令百姓力作’,却不知百姓力从何来,汗从何出,便是失了牧民本意。”
书吏立刻奋笔疾书。
方克勤瞥见了,心中又添三分满意。
这一路,他便在这样的官声与自省里,慢慢往南坡行去。
……
马车行到南坡下时,远处已传来一阵阵吆喝声。
方克勤扶着车辕下了车,刚整了整衣襟,抬眼便看见满坡人影。
男人们扶犁绞关,妇人们碎土撒灰,老人压草帘,孩子抱竹筹,连狗都系着红布条,在田埂边昂首挺胸。
他又看见田间那几架奇怪的木架。
绳索绕轴,木轮转动,犁铧入土,不见耕牛,却能把冷硬坡地翻出一道道黑沟。
方克勤眼前一亮。
“好器具。”
他正要问缪彦昭这是何物,目光忽然落到最前头那名扶犁的年轻百户身上。
那人挽着袖子,衣摆扎起,靴上全是泥,双手稳稳扶着犁把,腰背微弯,正把犁尖压进土里。
方克勤觉得这背影有些眼熟。
下一刻,那年轻百户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