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沈砚之给学生写回信,答应带他们来看“穗生”的花苞。安瑜在灶房烙饼,芝麻的香混着烟丝的苦漫开来,像这日子里的甜与涩,交织在一起,才最有滋味。
李阳坐在门槛上,看着沈砚之写信的背影,又看看灶房里忙碌的安瑜,忽然觉得这竹影居的兰草,栽下的哪是草,分明是牵挂,是念想,是一茬接一茬的盼头。
晨雾还没散尽时,竹影居的兰草畦已经热闹起来。李阳蹲在紫叶兰草旁,手里捏着喷壶,正往虫洞周围喷烟丝水——褐色的液体落在叶片上,顺着纹路往下淌,在叶尖凝成小水珠,坠在畦边的青石板上,洇出一圈圈浅痕。
“这烟丝水是烈,”他直起身捶了捶腰,看着叶片上蜷缩的蚜虫尸体,“昨儿刚喷完,今儿就见了效。”
安瑜端着木盆从屋里出来,盆里泡着新采的皂角,正准备洗衣裳。“沈小子的学生们今儿要来,你把这石板路再擦一遍,别让孩子们滑倒。”她往李阳手里塞了块粗布,“特别是兰草畦边的青苔,滑得很。”
李阳接过布,往石板上啐了口唾沫,使劲擦了起来:“知道知道,别跟催命似的。”布与石板摩擦的“沙沙”声里,他忽然抬头,“说起来,穗生那花苞昨儿又鼓了点,你瞅见没?”
“能瞅不见?”安瑜把皂角水倒进木盆,泡沫立刻漫了上来,“凌晨我去看时,尖上泛了点粉,估摸着再有三日,该显色了。”她伸手将垂到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沾着的皂角沫蹭在耳廓上,像落了层细雪。
沈砚之背着书包从屋里出来时,正撞见安瑜这副模样。他刚去镇上给学生们买了糖葫芦,红亮亮的糖衣在晨雾里闪着光,看见安瑜耳后的泡沫,忍不住笑:“安婶,您这是把皂角沫当胭脂抹呢?”
“去你的,”安瑜扬手要打,却被他轻巧躲开,“赶紧把糖葫芦分给孩子们,别等会儿化了。”
沈砚之应着,转身往院外跑,书包上挂着的铜铃“叮铃”作响。跑到门口时,却见小石头带着几个孩子已经等在篱笆外,手里都攥着自己画的兰草——有的歪歪扭扭,有的叶片画成了面条,还有的把花苞画成了糖葫芦,惹得沈砚之直笑。
“先进来洗手,”他掀开门帘喊,“安婶熬了绿豆汤,凉在井里呢,洗完手就能喝。”
孩子们一拥而入,瞬间把小院填满了。小石头举着自己的画冲进兰草畦,指着穗生的花苞喊:“沈先生!它真的鼓起来了!比我昨天画的大多了!”
“那是,”沈砚之跟在后面,手里还捏着块刚买的桂花糕,“等它开了,我教你们用花瓣做香包。”
李阳擦完石板,叉着腰看这群孩子围着兰草畦打转,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会儿他跟着爹学木匠,总爱在木料堆里藏块兰草叶,以为能招来蝴蝶。如今看着孩子们瞪圆的眼睛,倒觉得比蝴蝶更热闹。
安瑜端着绿豆汤出来时,正看见沈砚之蹲在地上,给孩子们讲兰草的根须:“这根看着细,其实扎得深着呢,能顺着石头缝往地下钻三尺——做人也得学它,看着软,骨头得硬。”
“沈先生又在讲大道理啦?”安瑜把汤碗放在石桌上,“先让孩子们喝汤,凉透了,甜得很。”
孩子们呼啦一下围过来,捧着碗“咕咚咕咚”喝,绿豆汤里的冰糖沉在碗底,被舌头舔得“沙沙”响。小石头喝得最快,喝完一抹嘴就往畦边跑,却没注意脚下的青苔,“啪”地摔了个屁股墩。
“慢点!”安瑜赶紧过去扶,却见小石头已经爬起来,拍着裤子上的土喊:“没事!我这是跟兰草学的,摔了也不叫疼!”惹得众人都笑。
沈砚之趁机指着穗生的根须:“听见没?这就叫风骨——摔了不叫疼,错了不找借口,才配看兰草开花。”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手里的空碗晃悠着,绿豆汤的甜香混着兰草的清气,在晨雾里漫开来。
晌午的日头渐渐毒了,安瑜把竹席铺在葡萄架下,让孩子们歇晌。沈砚之搬来小黑板,在上面画兰草的结构:“叶片要分‘三笔破’,一笔长,二笔短,三笔交叉藏锋芒——就像你们写‘人’字,一撇一捺得站稳,还得有收有放。”
小石头举着炭笔在地上画,却把叶片画成了蜈蚣,引得哄笑。沈砚之没批评,反而蹲下去帮他改:“你看,这里要弯一点,像给蚂蚁搭的桥,太直了就不好走了嘛。”
李阳躺在竹椅上,摇着蒲扇打盹,忽然被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吵醒——是沈砚之在给孩子们发小铜铃,每个铃上都刻着片兰草叶。“挂在书包上,”他说,“听见铃声,就想起兰草要站稳脚跟。”
安瑜坐在葡萄架下缝香包,用的是去年晾干的兰草花,混着新摘的薄荷。针脚在布面上游走,忽然听见小石头喊:“安奶奶!穗生的花苞尖!好像更粉了!”
她手一抖,针扎在指尖,挤出颗血珠。沈砚之立刻跑过来,抓起她的手指往嘴里含——安瑜“啪”地打了他手背一下:“没大没小!”却见沈砚之的耳根红了,像被日头晒的。
“真的更粉了!”孩子们围着畦边喊,“沈先生快看!比小石头的糖葫芦还红!”
沈砚之凑过去看,果然,花苞尖上的粉色漫开了些,像胭脂被晨露晕染开。他忽然想起外祖父的日记里写过:“兰草开花前,若遇孩童笑,花色更艳。”原来不是骗人的。
傍晚送孩子们走时,小石头把自己画的“蜈蚣兰草”塞给沈砚之:“沈先生,等它开了,我还能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