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笑着把教鞭递给小石头:“你来试试。”转头对李阳说,“您那是护着,我这是让孩子们记着,兰草不光长在土里,还得长在心里。”
安瑜在后院翻晒腐叶,阳光透过指缝落在叶面上,暖得像沈砚之那件湖蓝长衫。她忽然想起南京城的留声机,要是能把此刻的声音录下来该多好——孩子们的笑闹声,李阳削竹片的沙沙声,沈砚之教画时的低语,还有兰草叶片舒展的窸窣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就是竹影居最鲜活的模样。
晌午蒸了糯米糕,安瑜往糕上撒了把兰草花瓣——是去年晾干的南京兰草花,带着点清苦的香。小石头捧着糕直咂嘴:“比镇上的桂花糕还好吃!”沈砚之看着他沾着糖霜的脸,忽然说:“等‘穗生’开花了,咱们用它的花瓣做糕。”
孩子们的欢呼惊飞了檐下的麻雀,李阳往沈砚之碗里添了块糕:“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盼着吃花糕?”沈砚之的筷子顿了顿,眼眶有点热:“外祖父总说,花糕要等家里人齐了才能吃。”
安瑜往他碗里又添了勺蜜饯:“现在不就齐了吗?”
饭后,孩子们在后院捉迷藏,小石头钻进竹篱笆,裤脚沾了片紫叶兰草的叶子。沈砚之帮他摘下来时,忽然发现叶片背面有细小的虫洞:“怕是招了蚜虫。”他起身去取草木灰,“得赶紧撒上,不然要传染给‘穗生’。”
李阳跟着往兰草畦里撒灰,草木灰落在土面上,像给兰草盖了层薄被。“去年春桃家的菜畦也招过蚜虫,”他拍着手上的灰,“用烟丝泡的水一喷就好,回头我给你找些烟丝来。”
沈砚之点头,指尖抚过紫叶兰草的叶片,虫洞的边缘有点卷,像被谁咬过的书页。他忽然想起武汉的战壕,泥土里也藏着各种虫子,只是那时顾不上,如今却把兰草的虫洞看得比什么都重。
孩子们走时,每人手里都攥着片兰草叶——是安瑜特意选的,叶片完整,带着清露。小石头把叶尖夹在课本里,说要当书签:“等我学会写‘穗生’,就把它夹在那一页。”
沈砚之送他们到院门口,回来时见安瑜正给“穗生”的支架绑红绳。阳光落在红绳上,映得粉芽更娇嫩了。“这是干啥?”他笑着问。
“春桃说,绑红绳能让花草长得旺,”安瑜把红绳系了个蝴蝶结,“图个吉利。”
李阳扛着锄头从菜畦回来,见了便笑:“你这老婆子,比王木匠还迷信,他上次给书箱挂红绸,说能辟邪呢。”
沈砚之望着那抹红,忽然想起外祖母樟木箱里的帕子,边角也缝着点红丝线。原来这世间的牵挂,不管藏得多深,总会找个由头露出来,像红绳系在兰草上,显眼又踏实。
夜里起了雾,竹影居的兰草在雾里若隐若现,像蒙着层纱。安瑜睡不着,披衣起来看兰草,见沈砚之也站在畦边,手里拿着那本《竹影居诗钞》。
“睡不着?”安瑜走过去,雾水打湿了鞋面,有点凉。
“在想外祖父的诗,”沈砚之翻到某一页,“他写‘兰草无喧,静待风还’,以前不懂,现在才明白,这‘静待’二字,比打仗还难。”
安瑜望着雾中的“穗生”,红绳在雾里闪着点微光:“不难,就像等这花开花,盼着盼着,日子就过去了。”她顿了顿,“你外祖母,当年也是这么等的吧?”
沈砚之合上书,雾水打湿了书页的边角:“我娘说,外祖母总在雾天给兰草浇水,说雾水养根。”他忽然笑了,“跟您一样。”
两人站在雾里,听着兰草叶片上的雾水往下滴,“滴答”“滴答”,像在数着光阴。安瑜忽然觉得,这雾就像岁月里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看着浓,散了就晴了,而兰草的根,早就在雾里扎得更深了。
第二日天放晴,沈砚之去镇上买烟丝,安瑜把兰草畦里的草木灰又补了层。李阳在石桌上打磨沈砚之的旧军靴,鞋油擦得锃亮,说要给学生当教具:“让他们瞧瞧,保家卫国的人,脚底下得有多少泥。”
安瑜往军靴里塞了团布,怕鞋型走样。布团是用沈砚之绣坏的那块兰草布做的,针脚乱得像团麻,却比任何棉花都让人心里踏实。
沈砚之回来时,手里拎着个纸包,里面是刚出炉的芝麻饼。“给孩子们带的,”他把烟丝递给李阳,“掌柜的说这烟丝最烈,驱虫效果好。”
李阳往盆里泡烟丝,褐色的水渐渐变浓:“等会儿就喷,保准蚜虫不敢再来。”
沈砚之走到“穗生”畦边,忽然喊:“安婶,您看!”粉花兰草的芽尖上,竟顶出个小小的花苞,绿得像颗米粒。
安瑜跑过去,蹲在畦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阳光:“快了,快开花了。”
李阳端着烟丝水过来,见了也乐:“我说红绳管用吧!”他把烟丝水往紫叶兰草上喷,水雾落在叶片上,虫洞的边缘似乎精神了些。
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上面画着兰草的生长记录,哪天抽芽,哪天长叶,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在今天的日期下画了个小小的花苞,笔尖顿了顿,又添了行字:“雾散,苞现,盼晴。”
安瑜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这兰草,不管有多少雾,多少虫,只要心里有盼头,总有花苞顶出来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