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布。
他在心里嚼这两个字。
弈棋馆是韩沥第一个也是最有标志性的产业——规规矩矩,正正经经,白天开门供人学琴、下棋和码牌,日落收工回家。
但一到晚上,弈棋馆就变成了另一副嘴脸。
红鸮的人占了场子。
骰子在碗里撞出脆响,骨牌和木牌在桌面上哗啦啦一片,牌客们的叫骂声和拍桌子的闷响从黑布后面渗出来,被夜风绞碎了洒在空旷的街面上。
巡防队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红鸮用钱收买了他们。
窗口和大门全挂着黑布——要不然棋馆就会通火通明,麻将哗啦啦地响,秦国的有司就会来问:这晚上的弈棋馆,是韩沥大人默认的吗?
韩沥允许个屁。
白凤把手里那几根羽毛翻了个面,用指尖捻着羽轴来回搓了两下。
但韩沥没有因为红鸮擅自开赌坊而动他。
因为红鸮的存在还有用——他是长信侯和韩沥之间的一条通道。
在“混沌化策略”里,红鸮充当的是一个所有人都看得见、但谁都不会去戳破的棋子。
而一旦长信侯谋反,红鸮就是第一个被丢出去割喉拔毛后煮来吃的鸟。
白凤对此摇了摇头。
他对红鸮只有鄙夷。
看你几时完。
楼下的骰子声又响了一阵,夹着几声压低了嗓门的哄笑和一句谁也听不清的叫骂。白凤把目光从黑布上收回来,刚准备站起来找个地方睡觉,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没想到,你这只小白鸟看起来这么放松——看来咸阳真是养人啊!”
白凤的瞳孔在一瞬间猛地收缩。
卫庄!
这个声音他这辈子都忘不了——冷,沉,每个字都像是从剑刃上直接刮下来的。
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快。
一个乌龙绞柱,整个人从蹲姿弹了起来,脚尖在瓦面上点了一下,半空中旋了半圈,右手已经准备用手指上套着银刺御敌——
然后他看见鲨齿剑明晃晃的大剑正正地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剑身宽得遮住了半片月光,锯齿状的剑刃在靠近剑格的位置微微张开,那点儿寒芒在自己喉结前一寸的距离停住,稳得像是拿尺子量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