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东马坊遗址——那是一片被考古人标注得清清楚楚的荒草地,几道残存的夯土台基勉强能看出宫室的平面布局,出土的瓦当和陶片被整整齐齐地码在标本架上,标签上写着编号、出土地层和推测年代。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活着的废丘——城墙是完整的,宫殿还在,西周的飞檐斗拱在月光下依稀可辨,百姓在里面过日子,官吏在里面办公,巡城县兵在城墙上走来走去。
两千年的跨度,他站在这一头,却在记忆里见过另一头。
他是真正经历了十年——以及千年——的见证者。
偏偏他不可能跨过百年,也不可能有人能见证万年。
时间。
还是那句老话。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但真到了最后呢?最后谁也算不过时间。
那就让一切交给天,天知道吧。
这一番突如其来却又自然而然的体悟,像一道极细极细的暖流从他心口淌过去。不是内力,不是真气,就是纯粹的、被什么东西触动之后心念的变化。
然后他睁开了眼。
心里好像去了很多桎梏。
那些一直以来压在胸口的、说不清是责任还是执念的东西,在这一睁眼的瞬间似乎轻了那么一点点。
不是没了,是轻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角上沾的草屑。
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四里地,够他唱的。
另一首歌,不用回忆,自然而然地就这么滑到了嘴边。
“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不怕拼命怕平凡!”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在咸阳当了半年多的笼中鸟,他有多久没这样放开了唱过歌了?
“有得有失,有借有还,老天不许人太贪!”
哈哈哈——
韩非求存韩,求而不得。
李斯攀高位,终将被权势反噬。
嬴政求万世帝王之业,二世而亡。
而他自己呢?求不败——那就有一天一定会败!
记着吧。记着这一刻。记着这个还能在野地里痛快唱歌的夜晚。将来有一天他败了、输了、倒了,也能告诉自己:至少我痛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