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也没有做什么事。明知道下面有人在乱搞,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张琛搞的那些事,我其实都知道。他上报的项目、他签的合同、他截留的扶贫款,有几次他拿文件来找我签字,我看了一眼就知道有问题。但我还是签了。”
“为什么?”
“扶贫款截留,扶贫项目落实不到位,张琛其实也没什么办法。很大的款项县里先扣了一大部分,立项资金大了通不过,合适的被扣下,剩余的款项也建不起来。”
崔建国的声音低下去,“我是党委书记,不是乡长,具体的行政事务不应该我来管。谁主抓的谁负责,我就做好我的组织和宣传,至于怎么发展,那是乡长的事。”
陈青没有打断他,自顾自倒了一杯茶,喝着。
“以前韩书记在的时候,高县长一笔签字,韩书记也是这样。”崔建国说到这里马上抬起头,“我不是说韩书记不好。”
陈青点点头,崔建国的意思是“有样学样”。
他却不知道韩振邦的无力就是因为乡镇干部没人能支棱得起来,不得不暗中收集证据。
可是韩振邦想得太美好了,钟国梁的每一步走出都是没有回头路的。
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秦季身上,甚至连名义上的儿子钟博远都不管不顾。
“现在我被停职了,闲在家里,每天对着这面墙,才慢慢想明白一件事——我错了。”崔建国抬头看着陈青,“田书记和别的领导不一样。”
陈青明白崔建国认识到的问题,不是他自己的问题,而是因为现在换了县领导,而且治理和管理的方法不一样了。
“崔建国,你想过一个事没有?党委书记的作用是什么?”陈青放下茶杯,“是把握方向,你以为你守住的是你自己的底线,可你所谓的底线是什么?门里面的东西都没有了,你守的是什么?”
崔建国的嘴动了动,低下头:“我也知道来不及了,但我希望陈秘有机会能帮我说说,只是我这个人还是干净的。”
陈青叹了口气,这或许就是他比其他人唯一好一点的。
如果不是田书记现在迫切需要把清平县的官场稳定,崔建国也一样没有机会了。
但现在,这样的人还必须要留。
哪怕最后在矮子中选高个,崔建国也必须要扶一把。
这才能显示出田书记的宽容,还能顺便让自己的人脉扩展。
“崔建国,本来这话我不该告诉你的。”陈青眼睛看着崔建国,装着有些犹豫。
“陈秘,您尽管说。我现在这个样子还有什么话没听过。”
陈青微微摇头,“田书记说过一句话——只要愿意干事,组织上依旧会给机会。”
崔建国原本低垂的头,猛地抬起了头。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这句话的内涵突然冲击,眼里的希冀毫不掩饰。
“陈秘,那我是不是也有机会?”
陈青的语气平静,“你拿什么来证明你该获得这个机会?”
崔建国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声音急切了不少:“陈秘书,我想写一份材料。”
“什么材料?”陈青的语气依旧平静。
“一份杨柳乡基层治理的整改建议。”
崔建国身体微微前倾,“我在杨柳乡待了那么多年,知道问题在哪里。我想把这些年看到的问题写出来,还有怎么改的方案也写出来。”
陈青心头微微一笑,脸色不变,双眼直视看着崔建国:“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崔建国说,“我相信这个建议能让田书记看到,一定会有建设性的作用的。”
陈青故意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写吧。写完之后,我帮你转交。”
说完,站了起来,目的达到就行了。
崔建国赶紧起身,没有出声挽留,而是把茶几下的抽屉拉开,取出一个铁盒。
铁盒并不好看,很普通,但看得出来经常擦拭,异常的光亮。
“陈秘,这盒茶叶您带回去。”崔建国可能害怕陈青误会,连忙说道:“不是外面买的,就是我自己做的,不值钱。”
陈青斟酌了一下,接过那罐茶叶,掂了一下:“崔书记,你制茶这么仔细,为什么做工作的时候不用同样的心思?”
崔建国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带着一点苦的笑意:“因为制茶不被人评价。做不好,也就是自己喝。工作做不好,全县都看得到。”
“制茶和做事一样,都有门道。”陈青站起来,“看清形势,把心思用在做事上。懒,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崔建国点点头,“受教了。您放心,我会写好那份建议。”
“好。我等你。”
很无奈的一个选择,但却是现在必须要走的一步棋。
他不知道田羽容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事要做,但大规模更换乡镇干部之后拉拢一部分也是必须的。
周一早上,陈青刚到办公室,显示有新的邮件。
打开一看,是崔建国发来的。
看来崔建国其实早就已经在准备了,下载下来粗略看了看打印出来,装订好。起身拿着崔建国的茶叶罐和崔建国的建议稿,敲开了田羽容办公室。
“田书记,您看看这个。崔建国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