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差几分,行政中心三楼会议室。
杨柳乡、米驼乡等七个乡镇临时主持工作的人员坐在会议桌两侧,位置和上次临时座谈会时一样,但坐着的姿态已经完全不同了。
上一次他们还是“代理主持工作”的临时负责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谨慎。
而现在,试岗文件已经下发,虽然头上还顶着“试岗”两个字,但那种“随时可能被换掉”的紧迫感明显退了大半。
孙恒志坐在靠前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翻到写满字的那一页,在等会议开始前还在低头看。
金灿在对面,手里握着一支笔,在会议纪要纸上提前写好了日期和标题。
郑剑士坐在孙恒志斜对面,姿态比前两次放松了不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像是在打拍子。
三点整,田羽容走进来,在主位落座。高达跟在她身后,坐在她左手边,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笔记本,翻开后就没再动过。
“今天这个会,听你们说。”田羽容的目光扫过七个人,“每个人十五分钟,说你们各自乡镇的工作情况。说进度、说困难、说自己打算怎么解决。不用念稿,说人话。”
陈青坐在旁听席,翻开笔记本,笔尖已经顶在了纸面上。
第一个汇报的是金灿。
他把永和乡的产业项目进度逐项报了一遍,数据详细,每一个数字后面都跟了来源和对比期。
讲到清平煤矿打通了暗河的那个废弃矿坑周边村庄的村民搬迁安置问题时,他停了一下,说了一句:“目前安置方案已经做了三版,第一版资金缺口太大,第二版村民不认可,第三版正在征求意见。如果月底前能定下来,年底前可以完成搬迁。”
他没用“正在积极协调”“加紧推进”这种词,每一句话都有明确的节点和状态,态度端正而踏实,典型的务实型干部。
第二个是高庙乡的临时负责人。他汇报的内容和金灿差不多,但在讲到资金缺口的时候语速变慢了,像是在现想数字。田羽容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但笔在纸上记了一笔。
第三个是孙恒志。
他站起来,没有翻笔记本,目光平视田羽容。
“米驼乡当前的核心工作是米云水库的后续修复。修复方案县里已经审过了,如果县里还不能确定谁来修复,为了灌溉问题,施工队下个月必须进场了。我这个月的重点是两条:一是把水库周边被鼎丰占用的土地权属重新确认一遍,二是和邻乡协调灌溉水渠的共用方案。”
他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反复计算过的事:“以上是进度。我的困难是人手不够,乡里的水利专干去年调走了,一直没补上。如果能协调一个懂水利的技术员过来,对米云水库的监管会更有成效。”
他说完坐下了。
田羽容的笔没有停,但陈青注意到她写完之后在孙恒志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那个圈和之前金灿名字后面的不一样,已经是另一个标准。
接下来两个人汇报了各自乡镇的情况,不算出彩但也没有大问题,田羽容没有额外点评。
然后轮到郑剑士。
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前几个人都大了几分:“杨柳乡目前的工作重点在三个方面:产业巩固、基础设施提升和乡村环境整治。其中基础设施这一块,我计划在全乡范围内推进‘村村通亮化工程’——每个行政村的主干道安装太阳能路灯,覆盖率达到百分之百。”
他把“村村通亮化工程”六个字说得很清晰,像是已经准备了很久。
陈青注意到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会议室,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在认真听。
“这个项目的预算大概多少?”高达忽然开口。
他一直没有说话,前几个人汇报的时候都只是听着,郑剑士刚说到预算,他问的第一句就直接点到了要害。
郑剑士顿了一下:“初步估算……大概需要一百六十万左右。”
“资金来源呢?”
“这部分……我打算通过向上争取一部分、乡里自筹一部分的方式解决。”
“向上争取多少?自筹多少?”
郑剑士的嘴唇动了一下:“争取……大概一百二十万,自筹四十万。”
高达没有再追问,但目光在郑剑士脸上停了一瞬。
那个停顿比前面的任何话都更有分量。
陈青记了一笔——郑剑士的汇报在其他方面都很好,唯独在“钱从哪里来”这个问题上,没有准备好。
田羽容没有接这个话题。她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然后抬起来:“下一个。”
会议持续了大约两个小时。后半程的汇报没有太多波折,七个人的顺序走完之后,田羽容没有总结发言,只说了一句“散会,各司其职”,就合上本子起身离开了。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陈青收拾好记录本,刚走到门口,被人从身后轻轻拉了一下袖口。
他回头,孙恒志站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想让人听到:“陈秘,跟你说个事。”
陈青放慢脚步,和他并排走到走廊尽头。
“什么事?”
“昨天我去市里办事,碰见一个朋友。”孙恒志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他跟我说,郑剑士前天在市里请了一顿饭。请的是陵山日报的人,好像是几个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