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的脚步没有停,但目光在孙恒志脸上停了一下。
他不确定孙恒志这个消息是真是假,也不确定他说这个事的目的——是真的想提醒陈青,还是想借陈青的口把消息传上去。但他知道,孙恒志既然说了,这事就不可能是空穴来风。毕竟郑剑士和那个记者张晋超也确实认识。
“你听谁说的?”
“我一个同学,在市文化局工作。他那天刚好在同一个饭店吃饭,看到了郑剑士和几个人在包间里,其中一个他认识,是陵山日报的。”孙恒志说完,没有再多解释,“我就是提一句。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说完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对陵山日报记者的狠,孙恒志心里是有的。
当初水库被偷鱼的炸了,张晋超第一个就赶来,喊的话就带着挑衅。
而那个阶段正是他战战兢兢代理主持工作的时候。
要不是后续执行力到位,他估计试岗都轮不到他。
皮鞋声在走廊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
郑剑士请陵山日报的人吃饭,应该就是这个没有预算来源的“亮化工程”的资金来源。
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干部,没有想过加强自身的能力,总想借助外界的帮助,他这条路真的会越走越窄。
周二的清晨,天色还蒙着一层灰蓝,湖边的雾气比前两天薄了些,能见度好了不少,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刚擦拭过的镜子,对岸那排柳树的轮廓清晰得能数出枝桠来。
陈青出门时特意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四十分,比昨天早了将近十分钟。
他沿湖迈开步子,节奏很快就稳住了。
脚掌落地的声音被软底跑鞋吸去大半,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伴着心跳,在空旷的晨色里格外清晰。
跑了三圈,配速一如既往地稳,气息也没乱。
第三圈快收尾时,他在湖心亭拐角迎面碰上了王叔。
王叔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手里慢悠悠转着那对磨得油亮的核桃,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丈量这清晨的长度。
“小陈。”王叔抬眼看到他,嘴角带了点笑纹,“你今天比平时早了一点啊。”
“嗯,昨晚睡得早,醒得也早。”陈青放慢脚步,自然地调转了方向,与王叔并排走了一段。
湖风从水面贴过来,带着潮湿的草木气。
王叔手里的核桃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节奏沉稳得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两人并肩走了大概一百多米,王叔的话头从天气滑到小区物业,又从物业拐了个弯,落到县里的新闻上。
“我听说县里最近在调整乡镇干部,”王叔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有听说没有?”
“有一点。”陈青语气平淡,但耳朵已经微微竖了起来。
王叔点了点头,转核桃的速度没变:“我那个学生郑剑士,是你们杨柳乡的乡长?”
“副乡长,但他现在在杨柳乡主持那边的工作了。”
“嗯。这孩子不适合。”王叔摇了摇头,“读书的时候就喜欢偷奸耍滑的。”
陈青嘴角带着笑,却没有回应,看来王叔对他这个学生并不很满意。
沉默了几步路的工夫,核桃的转动声衬得这段沉默格外引人注意。
又走了几步,王叔又重新开口,语气像是在翻一本旧账册,“他之前来看我的时候,提到过崔建国。”
陈青的步子顿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王叔侧脸上:“崔建国?”
“对。就是郑剑士原来的顶头上司,原来杨柳乡的书记,后来被停了职的那个。”
王叔的语速依旧不紧不慢,但陈青注意到他手里核桃的转速比刚才稍微慢了一拍。
“郑剑士说,崔建国在任上的时候,什么事都不管不问,但也不贪不占。下面的副乡长搞什么项目,他签个字就放行了,连看都不看一眼。”
陈青没有打断他。这种信息传递,往往比文件上的白纸黑字更耐人琢磨。
“他说崔建国在杨柳乡干了将近六年,没有主动推进过一个项目。”
王叔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摇了摇头,“上面来人检查,他就按部就班陪着转一圈;群众反映问题,他写在笔记本上记着,但从来不去查。明知道有问题也不碰。”
核桃转动的声音停了一瞬,又续上了。
“你说这种人,”王叔侧过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老人才有的认真,“是坏还是懒?”
“懒。不算太坏。”陈青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回应。
“我也觉得是。”王叔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陈青。“郑剑士那天说起这个事的时候,语气挺感慨的。他说崔建国这个人,你要是让他干活,他能干,但你不给他安排事,他就能一直坐着不动。你说这叫什么事。”
“他在等上面给他安排工作,而不是自己去找事做。”陈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了实处,“这不只是崔建国一个人,很多基层干部工作繁重,也会是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