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暗自下定决心:这仗,得好好打,不能输。
上海县城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以前空荡荡的公共建筑,现在挤得满满当当。
宝山县的百姓揣着包袱,在里面安了家。
连县衙的院子里,都搭起了临时的棚子,住下了十几户人家。
粥房里飘着米香,热气扑在百姓脸上。
他们捧着粗瓷碗,手都在抖。
一日三餐管够,伙食比自家平时还好。
没人见过这样的官——把自己的官衙让给百姓住,还管吃管喝。
提起小陈大人,一个个都红着眼圈,竖着大拇指。
沪上的富商们,也没闲着。
打着慈善的旗号,一车车粮食、布料往县城送。嘴上说着积德,实则是在向陈林示好。
以前的陈林,只是生意做得精,总能捣鼓出些赚大钱的新鲜玩意儿。
苏浙商人愿意跟着他投资,图的是利。
现在的陈林,手里握着兵,守着上海的门户,他们图的,是命。
开战第四天的早上,太阳刚爬上屋檐,顾家的长子顾寿松就站在了租界一号的门口。
他穿了件新做的绸缎马褂,袖口都熨得平整,却攥着衣角,有些紧张。
陈林对他的到来,一点都不意外,从公文里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对于这个初次见面就摆架子的富家子,陈林反倒有些欣赏。
后来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弯腰低头毫不含糊,是个能屈能伸的主。
合格的商人,就得有这份务实劲儿。
“草民见过陈大人。”顾寿松刚坐下,又赶紧站起来,拱手作揖,腰弯得像张弓,就差跪地磕头了。
陈林放下笔,笑了笑:“顾大少,在我这儿别来这套。军务忙得脚不沾地,没时间跟你玩虚的。”
“哈哈,陈大人明鉴。”顾寿松腆着脸,搓了搓手,马褂上的盘扣都晃悠起来,“那些老家伙,磨不开面皮,非要让我来探探口风——今后跟洋人的贸易,还做吗?”
“做,怎么不做。”陈林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声音斩钉截铁,“打仗归打仗,生意归生意。你没看租界的洋行?我一家没动,仓库都派兵守着了。”
“小的还是不明白。”顾寿松摸了摸后脑勺,脸上满是困惑。
他比陈林大了一旬还多,此刻却像个没开窍的纨绔。
“你不明白才正常。”陈林没好气地瞥他一眼,“这是政治。”
他顿了顿,往前倾了倾身:“回去告诉他们,别慌。我之前交代的事,务必办好。等这仗结束,咱们还得一起应对另一场仗。”
顾寿松眼睛一亮。他知道陈林说的是哪场。
“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些老家伙也能睡安稳觉了。”顾寿松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别一口一个老家伙。”陈林挑眉,“小心我跟顾老爷子说,看他不扒你一层皮。”
“哎哎,您可别!”顾寿松赶紧摆手,脸上的笑都僵了,“我可是一直站在您这边的,跟那些老顽固不一样。”
“行了,滚吧。”陈林冲他挥挥手,重新拿起笔。
顾寿松却没动,反而正了正马褂,一脸正经地看着陈林。
“怎么?还要我管早饭?”陈林头也不抬。
“不是。”顾寿松搓着手,嘿嘿一笑,“小陈大人,要不你考虑下我家瑾萱?她可是沪上有名的才女,模样也好……”
陈林笔杆一顿,抬头瞪他:“滚滚滚!”
没见过将自家闺女往外送的。
顾寿松见他急了,终于憋不住,偷笑着转身就跑,出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顾寿松走后,陈林捏了捏眉心。
窗外的石榴树开得正艳,红得像炮台上的火光。
他知道,这些商人的心思,也知道这场仗,远没到结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