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开战第三天。
福山炮台的炮声,从破晓吼到日暮,压根没歇过。
江风卷着硝烟,在炮台上结了层灰黑的壳,连空气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皇家舰队像疯了的野兽,撞了整整一天。
防线却像钉死在江岸上的铁闸,纹丝不动。
反倒有两艘英舰被炮台炮火啃开大口子,浓烟裹着火星子往上窜,船身歪歪扭扭地往后方退,活像两只断了翅膀的铁鸟。
炮台上的士兵,脸被烟灰糊得只剩眼白。
有的耳朵震裂了,血顺着脖颈往衣领里渗,却依旧死死抱着烫手的推杆。
炮身的震动震得他们虎口开裂,眼神却红得要滴血——每发炮弹出去,都要咬着牙数着江面上的火光。
山脚下的军营里,却藏着另一番光景。
雷荣轩现在高耸的望台上,手中举着单筒望远镜。
他是福山总兵,手里的望远镜磨得发亮,镜头里映着远处冒烟的英舰,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身边亲兵刚要开口,话头就被他抬手掐断。
那只手戴着玉扳指,挥得又快又重。
“快!”雷荣轩把望远镜往亲兵怀里一砸,声音尖得像被烧红的针尖,每一个字都透着得意,“赶紧派人江宁!告诉总督大人,咱们福山镇防线固若金汤!洋鬼子攻了多少次,都被咱们打回去了!还干废了他们两艘战舰!”
亲兵赶紧称是,小跑着去传令。
雷荣轩背着手,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这份功劳,够他再往上挪挪了。
昨天他就派过人去报喜,字里行间全是自己的本事,连炮台守将翟吟风的名字都没提。
翟吟风派来的通信兵,被他指着鼻子骂了个狗血淋头,赶回去的时候,连腰杆都直不起来。
仗是翟吟风打的,功劳却是自己的。
雷荣轩摸了摸腰间的佩刀,刀鞘是新换的鲨鱼皮,泛着暗光。
他不知道,徐耀早就在炮台上藏了信鸽。
那些扑棱着翅膀的灰鸽子,每天都把真实战况,稳稳送到陈林手里。
他更不知道,江面上那艘旗舰里,英军将领史密斯的脸,已经沉得像江底的石头。
史密斯站在旗舰甲板上,海风掀着他的军大衣,下摆扫过冰冷的炮座。
连续三天进攻受挫,他的耐心早被江风吹没了。指节敲着栏杆,咚咚声比炮声还闷。
“命令宝山陆军,调出两个团。”他转头对副官说,声音冷得像江里的冰,“连夜向西北转移,绕开正面防线,端他们后路。”
副官笔杆都在抖,赶紧记下命令。他知道,指挥官这是动真格了。
周立春和潘起亮的目光,全钉在南边和东边的防线。
没人留意到,宝山县城的城门,后半夜悄悄开了道缝。两个团的英军揣着步枪,猫着腰钻进夜色,往西北方向去了。
此时的周立春,正趴在农田里,盯着远处的骑兵影子。他手里的草帽扇着风,却扇不走眉头上的褶子。
用步兵在平原上伏击骑兵,搁以前,说出去能让人笑掉大牙。
可现在不一样——他们有步枪,有迫击炮。再凶的战马,在子弹面前也得跪。
他带着队伍在田埂间藏了大半天,已经打了两次小胜仗,成功伏击了两支出城的侦察兵。
可他还是愁:“怎么把敌人引出来?还有,在哪儿设伏最合适?”
身边的参谋们都皱着眉,没人说话。
农田一望无际,稻子刚抽穗,风一吹就晃成绿浪。
骑兵跑起来像一阵风,伏击点选偏了,不仅伤不到敌人,自己还得被马蹄踩成泥。
另一边的潘起亮,倒过得顺风顺水。
先在川沙端了赵南福和士绅的叛乱窝点,刀光闪过,那些阴谋全成了泡影。
接着带一小股精锐,摸进英军后勤基地,炸了对方弹药库,自身损失连个零头都不到。
此时,压力全给到了周立春肩上。
他望着远处的地平线,太阳正往西边沉,把天空染成血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