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就撤?”
“撤个屁。”苏曼卿把一杯黑咖啡顿他面前,“你一走,颜料行白天没人,第三处明天查户口,邻里说‘陈老板昨夜还咳着出门’,反倒坐实。你回,睡阁楼,天亮开门卖群青。错键那声归错键,你陈文彬不懂电,只会咳。”
林默涵没碰咖啡。他把手伸进雨披,摸出药瓶,推过去。
苏曼卿只看瓶底:“十一月初三左营卯时发……公历十二月七,礼拜一。松山飞香港那班是周三、六两班,他故意卡在周一,让情报赶不上航班,只能走海路澳门。”
“所以必须今晚把字带过海峡。”林默涵说,“报警码里我只发了‘魏药底字未辨’,没发具体内容。青松那边会急,但不敢动。你把瓶底字记指甲上,明早老赵从前发展的报社记者‘老郭’去基隆,你塞他车票夹层。”
“老郭上回被警总谈过话,不稳。”
“那走‘影子’。”林默涵抬眼,“江一苇自己。他妻子赴港的手续不是还没办完么?把瓶底字写进婴儿襁褓的发报机零件油纸里,苏姐你明晚送码头,江妻带去香港。这是江一苇自己铺的后路,他比谁都怕断。”
苏曼卿沉默良久,把药瓶捞进围裙兜。
“你回吧。我关灯后留后门栓。若第三处真来敲门,我敲杯沿三声,你从阁楼天窗爬瓦沟,往铁道货场走,别回头。”
林默涵站起来。雨披肩线湿透,沉得像副甲。
他走到帘缝边,又回头。
“苏姐,第89章那回,你教我咖啡勺三声是紧急。今夜你磕了三声三声,是双紧急。”
苏曼卿没抬头,左手无名指搭在杯沿,枪疤朝灯。
“双紧急,是告诉你——海燕这回不是险,是潮已经到脚踝了。”
林默涵点头,掀帘进雨。
回颜料行的七十米,他没打伞。雨顺着黑框眼镜片流,霓虹在水洼里碎成红绿条。他数着步子:一,二,三……到第四十三步,身后制冰厂巷口闪过一束车灯,很矮,是军用吉普熄了大灯推着走。
他没停步。
开门,上阁楼,不开发报机,不点灯。他坐在暗格边,背抵墙,勃朗宁搁膝头,药瓶在掌心转了一圈又一圈。
23点41分那半声错键,像根刺扎在耳膜里。
他想起大纲第511章原定情节:因过度思念女儿导致发报失误,展现英雄的凡人一面。可今夜不是思念导致的失误。今夜是肉身先叛了信仰——桡骨旧伤、四天没睡、魏正宏的药瓶、晓棠的炭笔小像——它们合起来,让那半声“滴——”拖了尾。
但那半声错键,或许救了他。
若他一帆风顺发完九组再加左营卯时,时长近两分半,测向车有足够时间交叉到巷子正负五十米;正是那半声破音提醒他收手,改九组短码,改人送。
英雄的凡人一面,不是软,是疼。
林默涵把《唐诗三百首》摊在膝上,翻到夹画像那页。六岁晓棠趴着写字,他记得她左耳后有一颗淡痣,画的时候笔尖顿了顿,墨点稍重。
他默念:“林晓棠。”
第二遍:“林晓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