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剿,剿不起;抚,抚不住。」蒋之奇摇头,「嘉祐元年大败后,荆湖官军精锐尽丧,如今守城尚嫌不足,何谈进剿?至于招抚,彭仕羲时降时叛,全凭心情。朝廷曾许以刺史虚衔,赐金帛,然其受赏后,劫掠如故,据说其人曾放言「汉官能给我的,我自己也能取;汉官不能给我的,我取了,汉官又能奈我何?』」陆北顾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这彭仕羲,为祸地方不说,更令东南漕运受阻,著实已有取死之道。
「今日之言,出你口,入我耳。」
「下官明白。」蒋之奇连忙应道。
「你且去吧,文书留此,本官稍后自会翻阅。」
「是。」蒋之奇起身,行礼后悄然退出值房,并轻轻带上了门。
值房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断续的蝉鸣。
蒋之奇这番话,印证了陆北顾许多猜测,也揭示了水面之下更复杂的利益网络,而其今日所言,虽仍不免有个人立场,但比起堂上那些圆滑的禀报,无疑更贴近真实的东南....折支弊政、仓廪亏空、蛮患难平,这些都不是孤立的问题,它们相互交织,共同构成了漕运乃至整个东南治理的困局,而要破解这些困局,仅靠发运使司一衙之力,显然不够。
陆北顾接下来需要更深入地了解东南六路的具体情况,与各路转运使乃至地方实力派建立联系,从而找到撬动局面的支点。
而这一切,都需从眼前这份《本年总录》和即将开始的巡查开始。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前面厅墙的《东南六路漕运总图》上,图中江河纵横、城池星罗。
而那一道道勾勒出的漕运路线,对于陆北顾来讲,就是无数亟待梳理的乱麻。
办公到了下午,日头已开始偏西。
陆北顾刚起身在值房的中间的厅里活动筋骨,便听得关著的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打开门,正见李肃之往这走。
「漕使。」
「李副使请进。」
李肃之走了进来,手里捧著厚厚一摞装订齐整的帐册,帐册上面摆著一把钥匙。
「这是发运使司公使钱库的虚实帐和钥匙,下官特来移交。按例,此库帐目、钥匙,皆由漕使亲掌,漕使可要现在过目,或是亲往库中一观?」
这话说的其实比较委婉,说白了就是真假帐。
不过这倒不奇怪,自从当年滕子京的公使钱案爆发之后,地方的公使钱库搞两本帐已经是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了,「虚帐」是做好了用来应付检查的,而「实帐」则是实际的各项支出。
难道大家就都不想光明正大吗?非要搞这种真假帐有意思吗?
非也。
实际上,这公使钱,虽然名义上是朝廷拨给地方用于公务接待、犒赏、紧急修缮等「公使」之用的经费。
然则地方总会有一些没法记到帐上的支出,比如西北就会拿这笔钱豢养间谍、收买豪酋、结交游侠,而其他地方则多是用于个人享乐以及集体宴会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