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帐?」
「对。」蒋之奇点点头,「各地跟发运使司往来帐目很多,而地方衙门的钱袋子又普遍紧张,帐上现钱很少,所以欠了发运使司钱,往往就会拿各种东西抵帐。」
陆北顾沉默了。
这种情况,其实倒也正常,毕竟大宋虽然出现了交子等纸钞,但大多数情况下,尤其是各级衙门之间的财务往来,用的还是现钱。
而大宋的铜钱荒是众所周知的,要不然也不会搞那么多铁钱,所以哪怕是地方衙门,其实也很缺现钱,更舍不得往外给现钱,故而就理所当然地出现了这种「抵帐」的操作。
「发运使司无奈接收,却既没法作为贡品,又没法重新发卖,只能再折支给下面,层层转嫁,最终苦的便是最底层的漕卒、纲夫...去岁楚州段哗噪,便是因为折支了三大船陈茶,那些茶泡出来汤色如墨,入口苦涩,根本不能喝,却要按每斤六十文的高价抵算工钱。」
「此事李副使可知情?」
「李副使应是知情的。」蒋之奇斟酌著措辞,「然此事牵涉东南数路的军、州,非发运使司一衙能革,且有些欠帐的性质本来就弄不清楚,故而还涉及到「公使钱』之制,若强行纠劾,恐惹众怒.....高漕使在任时,亦曾试图与各路协商,然收效甚微,最后只能约束本司吏员,在折支时尽量拣选尚可之物,以平息怨气。」
陆北顾眉头微蹙,这么看来,仅仅是「折支」这么一件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弊政,实际上涉及到的东西就著实不少,根本不是官吏勾结商贾购买次品从中渔利这么简单,还跟地方的财政乃至公使钱有关系。「还有呢?」
「再如转般仓亏空。」蒋之奇道,「陈判官所言「帐实不符逾万石』只是表象,下官在勾当公事任上,经手过部分仓廪的旧档核验,发现有些仓廪的「损耗』记录虽然年年不同,但比例都是大差不差的,这岂非怪事?分明是早有成例,按比例虚报。」
拿个比例直接乘,这就纯属经办人员偷懒了....…
不过这种事情从古到今都不奇怪,就比如那位委内瑞拉天才数学家,得票率能精准体现什么叫「拿结果倒推过程」。
「而这些亏空,也并非全被仓官、仓丁私吞,帐目之所以这么做,我听说也是有原因的。」「详细说说。」
蒋之奇压低声音,说道:「每逢地方突发需粮,常有州乃至路级官员前来,直接从转般仓「暂借』粮米,言明日后补还,然若是遇到官员离任,那这「日后』就多是遥遥无期了,帐目上也便不得不成了「损耗』。」
这话陆北顾一听就明白了。
一人情债。
就比如,如果当年泸州暴雨淹城的时候,自身的常平仓已经亏空了,百姓又不得不救,那旁边有这么一座粮仓,泸州知州难道不会去借吗?肯定会的。
但偏偏这种事情又没办法打借条,更不可能落下书面证据,所以若是粮没还上借粮的官员就因落马、致仕、调任等原因离任了,下一任是肯定不会背这个锅的,发运使司就只能自己平帐,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拿个比例直接乘的情况。
那对于发运使司来讲,就不能坚守底线不借吗?不借岂不是少了很多麻烦,根本就不需要再费尽心机慢慢平帐,把损失往后面的年份平摊了。
不能,因为发运使司并非独立王国,它深嵌在东南地方的权钱关系之中,必须要得到地方的支持才能有效运行。
因此,许多看似「弊政」的操作,实则是各方在现有制度下博弈、妥协乃至共谋的结果。
「漕使今日堂上所言三事,切中要害,下官深为敬佩。」
蒋之奇一口气说了许多,额角已见细汗,说道:「然东南积弊,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漕使欲整饬纲运、足额发放工食,必触及各路州县往来之帐目;欲厘清仓廪、追查亏空,则难免与某些人胡龋。」「晓得。」
陆北顾话锋一转:「你对荆湖溪峒蛮之事,了解多少?」
蒋之奇略感意外,但仍答道:「下官在发运使司,主要经手文书,于兵事所知不多,然常听纲运房同僚言及,荆湖南北两路水道,自辰州以下,几成彭仕羲私产,其不仅劫漕船,凡商旅经过,皆须纳「买路钱』,否则人货俱损..去岁有江西粮商,不信邪,重金雇了数十人护船,结果在沅水支流遇伏,全船仅数人泅水逃生,此事虽未张扬,但在东南商贾间流传甚广,如今敢走荆湖西部水道的商队,百不存一。」「发运使司与荆湖官府,就无应对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