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顾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数名川南宋军士卒正围坐一团,抱怨声戛然而止。
他们愣了一瞬,待看清来人身上的绯色官袍,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个个面色发白,慌忙起身,手足无措地拱手行礼。
「小的、见过陆侯!」
方才嚷得最凶的那个矮壮汉子,额角已见了汗,双腿微微发颤。
陆北顾没说话,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帐内燃著个小小的炭盆,盆里是少得可怜的木炭,驱不散满帐的湿寒。
而角落里则堆著些湿漉漉的行囊和蓑衣,空气中弥漫著汗味、潮气和霉味。
他走到炭盆边,伸出手烤了烤,感受了一下温度后,才用四川口音问道。
「是谁说这趟要遭』?」
那矮壮汉子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士卒硬著头皮,嗫嚅道:「侯、侯爷息怒,兄弟们就是…连日阴雨,心里憋闷,胡咧咧几句,绝无他意。」
陆北顾把手从炭盆上拿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其他人。
这些川兵体格不算羸弱,甲胄虽有修补,但还算齐整,只是连日困在这湿冷之地,士气低迷也是难免。「都坐下吧。」
这举动让士卒们更是惊疑不定,面面相觑,不知这位年轻却威名赫赫的统兵大员意欲何为,但也只得听令行事。
「刚才听你们说,不想来荆湖,觉得这是别人的地界,不该你们来拚命。」
陆北顾语气平和,仿佛在拉家常:「这话,听起来是有些道理。」
那矮壮汉子忍不住擡头飞快地瞥了陆北顾一眼,见他神色平静,不似作伪,胆子稍大了些,小声道:「侯爷明鉴,我等不是怕死,只是觉得冤枉。乌蛮闹事的时候,我们也是自己顶著,没见别处援兵。」「如今彭仕羲劫了漕粮,断了朝廷的财路,更祸害两湖百姓,所以朝廷调兵来剿。」
陆北顾顿了顿,继续道:「那本官问你们,若是彭仕羲一直剿不下去,甚至势力越来越大,他会只满足于在辰州、澧州劫掠吗?沅水、澧水通著哪里?往东是洞庭湖,往北可入长江,到时候,四川还能安稳吗?」
「朝廷此次调集四路兵马,正是要根除这个心腹之患。两湖官军已伤了元气,而你们善走山路又堪战,正是因为你们重要无比,所以才要调过来,明白吗?」
帐内一片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劈啪轻响,和帐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先前那年长士卒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侯爷说的道理,小的们也懂一些。只是,只是这仗看起来著实难打,嘉祐元年那场败仗,咱们也听说过,荆湖官军死伤惨重.....如今这天气,这路兄弟们心里没底,怕白白送了性命,还打不赢。」
「怕,是常情。」陆北顾点点头,「本官也怕,怕天时不利,怕地理不熟,怕将士伤亡,但怕不能解决问题。彭仕羲正是仗著天险,仗著我们认为难打,才敢如此猖獗,而嘉祐元年之败,败在轻敌冒进,败在粮道不继,败在人心不齐。这些亏,我们不会吃第二次。」
「本官可以向你们保证三件事。第一,绝不轻敌冒进,稳扎稳打,每进一步,必先站稳脚跟,护住粮道;第二,赏罚分明,凡立功者,必不吝厚赏;第三,此战首要目标,是击溃彭仕羲主力,擒杀其父子,对胁从蛮众,尽量招抚,减少杀戮,也减少我们不必要的损失。」
陆北顾顿了顿,语气更缓了些:「我知道,你们离乡背井,来到这湿冷之地,心中必有怨气,也有牵挂。本官已行文地方,尽力保障粮饷、冬衣、药物.....都是川人,在本官眼里,爹娘养的好儿郎,不会轻易拿去填沟壑。」
这番话,说得实在,没有太多高调,却莫名让帐中士卒的心安定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