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弹劾韩绛?」龚鼎臣愕然,「罪名何在?」
陆北顾掏出钥匙,打开上著锁的柜子,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劄子。
劄子封皮是寻常的青色,并无特别之处,龚鼎臣接过,目光迅速扫过。
奏疏开篇直指权御史中丞韩绛「专恣纲,阻塞言路」,随即笔锋一转,详述嘉祐六年的旧事,彼时殿中侍御史陈经曾试图上疏弹劾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桂州知州萧固「妄启边衅,轻挑强邻」,却被韩绛压下。
劄子中不仅点明时间、人物、事由,更援引了陈经奏疏中的关键语句,显然对当年内情了如指掌。而这些信息,正是陆北顾通过宋庠,自张伯玉处得知的。
紧接著,笔势如刀,切入当下东南危局,从皇祐年间侬智高之乱后广南两路民生凋敝、军力疲弱的现状,到近年来交趾李朝的动向,条分缕析,数据详实。
最后奏疏的矛头直指萧固,及其麾下广南西路兵马都监、邕州知州萧注,沿边溪峒都巡检使、宜州知州张师正,指斥此三人「擅启边衅,其心叵测」,并断言背后定有人「暗通款曲,以为奥援」,请求朝廷立即彻查,并撤换广南西路的主战派官员,否则悔之晚矣。
「陈经当年弹劾萧固,是因萧固在广南西路一味主战,屡屡挑衅交趾,欲以边功求进,而韩绛压下奏疏,未必是收了萧固好处,更可能是为了维护韩琦...….萧固是韩琦同年,韩琦在广南西路问题上,向来倾向强硬,韩绛压奏,定然有韩琦的授意。」
「如今官家病重,两府协理国事,东南边事便是棋局一角,萧固、萧注、张师正这些人,是他的马前卒。我此时弹劾韩绛当年压制言路、纵容边将,便是要打乱他的布局,以为后用......此前只弹劾了萧注,是顾虑到若是弹劾萧固,便再无转圜余地,但现在却不需要顾虑了。」
此前,陆北顾便已经上疏弹劾过广南西路兵马都监、邕州知州萧注,但韩琦在政事堂一意孤行,偏袒萧固的这位下属,以至于宰执们无法达成统一意见,只好派遣官员前去调查,最后不了了之。而陆北顾没说的是,根据这两年他从赵汴信中得知的消息,他可以做出非常肯定的判断,那就是广南西路的宋军与交趾国李朝的冲突,已经到了随时会引发全面战争的地步。
只是这堆火药桶到底什么时候爆炸,没人说得准罢了。
现在他在离任前,上了这最后一封奏疏,也算是前后呼应,落下了最后一子。
若是在他「待勘」期间,广南西路的这堆火药桶爆炸了,陆北顾很想看看,哪位在京城或者南方的武臣愿意去当救火队长灭火。
是曾经随狄青南征的现任殿前副都指挥使贾逵、马军副都指挥使杨文广?这两位资历、官阶、战功、能力都够了,但他们身为三衙管军,已然是寻常武人之极,真的还愿意冒著战败的风险,试图更进一步,然后重蹈狄青覆辙吗?
京城禁军的其他将领呢?燕达,还是林广?有这般独当一面的能力吗?
至于其他人,诸如在原本历史线上,应该于十三年后,于富良江之战大败交趾军的郭逵、赵高,现在都还只是南方的路级武官,即便有能力,可资历、官阶、战功都不够,朝廷是不会用他们领重兵的。「总而言之,走著瞧吧。」
陆北顾重新坐回椅中,双手交叠置于腹前,姿态沉静如渊。
龚鼎臣默然片刻。
眼前人表现出的冷静,仿佛不是在应对一场对其仕途至关重要的攻讦,而是在下一盘早已预演过无数遍的棋。
但陆北顾真的有这么胸有成竹吗?龚鼎臣不知道。
「还有。」陆北顾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司马君实那边,你不必去多说什么,他自有他的坚持,不必强求。」
龚鼎臣应下,起身准备离去,走到门边,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