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拨人。一前一后。前面的穿靴子,后来的穿草鞋。草鞋那个放的字条。墨迹未干就是证明。
他压低声音朝屋内说:“人刚走。”
然后他站起身,从屋顶下到房梁,再从房梁翻身下来。落地时右肩擦过土墙。夹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竹片压进骨裂处,痛感从锁骨下面炸开,顺着肩胛骨蔓延到整条右臂。他弓着腰喘了两息,左手撑着膝盖,汗水从额角滚下来滴在泥地上。
他把第二张字条递到李繁花面前。左手在字条背面轻敲了两下。那是他们在永昌街约定过的暗号,意思是先信一半。
“瓦缝里有两套脚印——牛皮靴和草鞋。来的人不止一方。”
他声音有点哑。右肩的痛感还在往上涌,说话时咬肌绷了一下。他把匕首重新抽出来搁在腿边,靠在土墙上,左手揉了揉右肩夹板的下沿。竹片压出的印痕泛着一小片红。他摸了摸那块被撞的土墙。墙面凹进去一小块,泥坯碎了,掉下来的土末堆在墙根。
“两拨人。前面那个穿牛皮靴的来得早,可能踩过点。后面那个穿草鞋的来得晚,走的时候顺手塞了字条。”
他顿了顿,左手拇指往屋顶方向指了指。
“草鞋印压在靴鞋印上面。放字条的是后来那个。”
李繁花接过字条。
她的右手不能动,就用左手把字条平放在膝上,侧头看。字迹倒过来看着有点别扭,但每个字她都认清了。信任蛇疤者死。
她把字条凑近鼻子闻了闻。
松烟味。不是普通的炭,是松烟墨。这种墨有一股淡淡的松脂焦香,和苏晓晓生前惯用的松烟墨是同一个味道。她在苏晓晓留下的密信上闻过这个味。当时也是凑近了闻,闻到的就是同一种松脂被火烧过的微焦感。带着新墨特有的湿润。
她把第一张字条和第二张字条并排放在膝盖上。
一张写:玉公子有眼线在你身后。现过字,墨迹已干,深褐色。
一张写:信任蛇疤者死。墨迹未干,松烟味,炭黑色。
两张纸的笔迹完全相同。纸张的裁剪宽度也一致。油纸都是手工裁的,裁边有细微的波浪形,两张纸叠在一起时波浪形完全吻合。是从同一张更大的油纸上裁下来的。
她把两张字条叠在一起,对折了两次,塞进左袖袋。袋里那两枚铜纽扣还在,隔着纸面能摸到纽扣上凸起的刻痕。纸面温度还带着一点凉,刚从外面的冷空气里取上来。隔着袖布贴着手臂,她感到一种轻微的凉。不是纸的凉,是墨迹里残留的夜气,还没被体温捂热。
“笔迹是晓晓的。”她说。
祁恒之看着她的侧脸。油灯的光映在她左脸上,另一半脸被阴影遮住。她的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是白天在茶馆密室里咬破下唇时留下的,已经结了痂。
她说:“但晓晓已经死了。”
几个字说得很平。肺部湿啰音让她说完后不得不停了一息,再吸气时声音绵薄,像砂纸磨过木头。
祁恒之没有接话。他走过去把后窗的窗板推开半寸,往外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