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没有灯。
积水坑反着一点天光。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极淡的白。不是月光,是云后的星。那道光落在一处积水坑表面,映出的倒影只有他和窗板的轮廓。
他把窗板合上,转身走回灶台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纸团。厨房图纸,边角烧糊了一圈,蒸笼标注化成一团焦痕。他用左手把纸团展开,折痕处断裂了,图纸碎成了三片。他把三片碎片叠整齐,放在灶台上。
李繁花把两张油字条夹在掌心之间,左手轻轻摩挲着纸面。一张干,一张半湿。两张纸的温度正在慢慢趋近。
她忽然说:“这两张纸是一起裁的。”
祁恒之嗯了一声。他说:“让咱们选。”
选信谁。
他左手拿起灶台上的碎图纸,对着油灯看了片刻。图纸上解蛊仪式的三叉标记还在,指向东侧酒窖。蛇疤汉子说的是西侧枯井。两处方向。
屋顶上来了两个人。一个穿靴子,一个穿草鞋。留下的是同一个人的字迹。苏晓晓的字迹。但苏晓晓已经死在神山教总坛,死在李繁花怀里,死前写完最后一封信。
墨迹一干一湿。
两套脚印交错叠压。
他放下碎图纸,左手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字条,在油灯火焰上来回烤了烤。墨迹在火下变得更黑,松烟味愈发浓了,但没有新的字浮现。
他把字条放回李繁花膝上。左手又在字条边缘轻敲了两下。先信一半。
李繁花没有立刻回应。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绷带外层裹的干净布条还在,手腕内侧那个活扣系得很紧,尾端的布角搭在腕骨上,随着脉搏极轻微地颤动。
窗外没有月光。油灯火焰在灯芯上颤了一下,灶台上的碎图纸被风从窗缝钻进来的气流吹动边角,轻磕着灶台的砖缝。
祁恒之把匕首插回鞘里。鞘扣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再说话。靠回土墙,左手搭在刀柄上,拇指不再摩挲。就那样按着,不动。
李繁花把左手伸进左袖袋,指尖触到那两张叠在一起的油字条。纸面还凉着。她按住字条边缘,感到两枚铜纽扣在字条下面硌着她的指骨。
一张干。一张半湿。
同一个人写的。但晓晓已经死了。
她的手指在字条上停了很久,然后抽出来,按在灶台边缘。指尖还沾着炭粉碎屑,在油灯下泛着一层灰黑色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