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窗框下沿有一道刀尖挑过的痕迹。不是割断,是用刀尖从外面伸进窗缝轻轻一挑。挑过之后木茬翻起,但窗纸没破。痕迹新鲜,木茬颜色是浅黄偏白,不是空气中氧化了许久的旧茬。
她盯着那道挑痕的眼睛没有眨。左手指尖还沾着炭粉碎屑,攥住灶台边缘,指节发白。
祁恒之在她回头的同时已经拔刀了。
匕首出鞘的声音很轻。牛皮鞘口蹭过刀刃,一声极细的擦响。他用左手握刀,右臂垂在身侧不能动。但他不需要右臂。左臂一撑灶台边角,腰腹发力,整个身体从蹲姿直接翻上了房梁。
右肩夹板在动作里绷紧,竹片压在锁骨下凹出一道白印。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咬牙压住痛,踩住房梁蹲稳。
“别动——屋顶有人。我上去。”
话音没落他已经从房梁翻身上了屋顶。左臂勾住屋脊的横木,腰腹收紧,腿先上去,身体贴着瓦片滚了半圈,蹲在屋脊南侧的斜坡上。瓦片下陷了两块,碎瓦碴掉进屋内,砸在油灯旁边,打滚的声响在土坯房里弹了两下才停。
李繁花没看碎瓦。她左手撑着灶台站起来,腿有点软。不是怕,是站得太急,膝盖后窝绷了一下。她侧身靠住土墙,手指还攥着灶台边缘,指尖的炭粉碎屑被汗浸成一道灰黑色的泥线。
屋顶上,祁恒之蹲在瓦脊南侧。
夜风在这时候停了。空气沉下来,阴天的云层把最后一点月光也吞了。土坯房周围没有虫鸣,没有狗叫,没有更夫的梆子声。永昌街的梆子声已敲过三条巷子,远得听不见了。只有他自己的呼吸,粗的,压着。
他把匕首插回鞘里,左手腾出来探入那块松动的瓦缝。
瓦缝是下午他就注意到的那道。土坯房年久失修,瓦片被风雨掀松过,重新铺的时候没压平,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他指尖触到两张叠在一起的油纸。滑的,凉的,表面有油渍的黏腻感。他慢慢把纸抽出来,抽的过程中碎瓦砾跟着掉,打在他自己的裤腿上,又滚下去,落在屋檐外的泥地里。
第一张字条展开是空白的。但纸面上有浸油的痕迹,油迹边缘发黄,中间位置是干的,还能摸到纸张本身的粗糙。
第二张字条展开,炭笔字迹从纸背透过来。
他把字条托在左手掌心,低头看。六个字,简体。信任蛇疤者死。墨迹还没干透,表面有一层湿润的反光,凑近时松烟味混着油纸本身的油脂味往鼻子里钻。
苏晓晓的松烟墨味。
他在苏晓晓留下的密信上闻过这个味。当时也是凑近了闻,闻到的就是这种松脂被火烧过的微焦感。
他左手拇指捻了捻墨迹。指腹染上一小片湿润的炭黑。墨还没干。放字条的人离开不超过一炷香。
他把字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只有浸油的痕迹透过来,在炭笔字的位置形成深色的油渍印。
同一处瓦缝,他左手探得更深。指尖摸到瓦片边缘有两处不同的磨损痕迹。不是自然风化,青苔断茬都是没氧化多久的浅绿色。
一处是弧形刮痕。硬底,窄头,前掌重。牛皮靴靴头蹭掉瓦面青苔后留下的凹痕,青苔蹭开的边缘不规则,翻起的苔皮还带着湿气。
另一处是网格状凹痕。草鞋。编织的麻线压在苔藓上,印出细密的菱形格子,格子边缘被踩进了瓦面的泥土里,每一格大小均匀。是手工编的麻绳底,不是压制的草鞋垫。
两种印痕的交错层次他能看清。草鞋印压在牛皮靴刮痕上面。草鞋来得更晚。但两种痕迹都新鲜,青苔断茬都是没氧化多久的浅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