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祁恒之腰间的刀鞘里抽出匕首。左手握柄,柄上缠的粗麻绳硌着她的虎口,触感糙砺。她用左腿膝盖压住馅饼的一侧——饼皮被压瘪,边缘的焦壳碎成几片掉在裙摆上——左手紧握匕首,从边缘剖开。
馅料还带着余温。南瓜泥已经软化了,黄澄澄地摊开来,热气里夹着那股淡甜。刀尖在馅料里挑出几根银白色的丝——形态和井壁的不一样,井壁的是网状的舒展态,这个更碎,是碾末后遇热重新凝固的细絮,一根一根蜷在黄色的南瓜泥里。
她用刀尖把菌丝拨到一边。底下粘着一层淡黄色的粉末,在南瓜泥的油脂里化了一半,剩下那些被热气烘干的颗粒还附着在饼皮内侧。她将粉末沾在左手食指尖上,凑到鼻尖。
酸味。
发酵产生的酸。这种酸不是醋酸,也不是霉变,是某种酵母类微生物在代谢过程中产生的有机酸——具体是哪种她辨不出来,但发酵的特性是明显的。菌丝碾碎后遇到高温,和这些粉末发生反应,释放出淡甜气和酸味。而这个反应没有杀死菌丝——她在井底已经确认过,菌丝脱离母体后仍保持生物节律。
祁恒之在她身后蹲下。
他的左手忽然捏紧了她没能包扎的右臂上方——力道比平时更重,不是推也不是拉,是固定。捏紧之后他没动,呼吸声在她后颈处压得很低,但节奏变了,比刚才快一拍。
“三丈外。”他说。声音压到只够两个人听见。“蛇疤汉子。”
李繁花抬头。
蛇疤汉子正站在巷口。他双手插在袖子里,肩膀微驼,头歪着——那个姿势和他在酒铺里看她时一模一样。但这次他没带人,也没有用刀。他袖口那一段,刚才在柴房外交手时被祁恒之撕破的裂口还在,裂口边缘露出几根线头。
线头的末端,缀着一枚铜纽扣。
和他给李繁花的那枚一样。和南疆妇人围裙里晃的那枚也一样。这一枚的线头是从袖口内侧勾出来的,说明他的纽扣本该缝在袖口里,是刚才交手时被扯脱了线,才从袖口露出来。
他不走近,也不说话。站在巷口,双手插袖,看着李繁花手里的剖开的馅饼,看着她沾在指尖的淡黄色粉末。然后把目光移到她的脸上,最后落在她左袖袋的位置——那枚铜纽扣就在那里。
蛇疤汉子微微点了点头。
点头的幅度极小,是下巴往下压了约一指的高度,又弹回来。然后他转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走得不快,脚步没有迟疑,也不像在逃。走了七八步,拐过巷角,不见了。
李繁花用左手将剖开的馅饼合拢。饼皮已经被剖碎了,合不严实,菌丝和南瓜泥从裂缝里挤出来,油渍透过油纸沾在她的左手指缝间。她把馅饼放进右侧袖袋里——这个动作让她右臂上方的肌肉扯了一下,绷带边缘的血痂撕裂了一点,新渗出的血混进碎饼渣里,变成暗红色的糊。
她把匕首还给祁恒之。匕首落进他左手掌心,他握住柄,刀尖朝下,指节在麻绳上收紧——攥刀的力道比剖饼时重得多,指节都发白了。
“他没带武器。”祁恒之说。右手垂在身侧,右小臂上缠着的绷带颜色比刚才又深了一块,渗血还在往外洇,但速度慢了,不再是一滴一滴往下掉的状态,只是浸透了最里层的那几圈布。
他说话时喉咙动了一下,眼角的余光往巷口扫去,没扫到任何人。妇人摊位前,两个死士还在。骨笛死士正在吃第二块馅饼,嚼得慢,嘴角沾着南瓜泥。另外一个死士站姿变了一下——左脚重心换到右脚,这个动作说明他不耐烦。
祁恒之把那个站姿的变化收进眼底。然后又看了一眼蛇疤汉子消失的方向。
“他们不是一路人。”他说。这句话他没用问句的调,是在说一个已经确认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