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系黑腰带的死士从巷口走进来。
菜籽老头连头都没抬。死士经过菜摊时,其中一人腰间挂着的骨笛撞在摊架竹竿上,发出沉闷的钝响——不是竹木相击的脆声,是骨头碰竹竿那种闷中带涩的声音。笛身上刻着三道横纹和一道斜纹,纹路很深,填着暗红色的东西,像渗进去的血迹干结后的颜色。
死士在摊前站定。妇人抬头,眼神越过李繁花藏身的竹筐方向,落在骨笛死士身上——不是看买主的眼神,是确认对方表情的眼神,看完就垂下去,从铁盘上铲起两个刚出锅的馅饼递过去。
骨笛死士接过馅饼,没吃。旁边那个死士也没吃。
骨笛死士用笛子末端拨开饼皮,朝里看了一眼。那动作不带任何情绪,不是挑剔,不是检查火候,是确认。确认内馅里菌丝的分布密度是否达标——银白色的丝絮在金黄色的南瓜馅里呈网状分布,每一根都清晰可见,遇热后形态改变了,不是井壁那种舒展的网,而是被碾碎后重新凝固成的、更密集的碎絮。
然后两人同时看向妇人。
妇人愣了约一息。她从摊面上拿起一个边角不太规整的馅饼,咬了一口,咽下去。嚼的时候她腮帮子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了一次,然后她抿着嘴朝死士点了下头。
死士这才咬第一口。
李繁花站起来。
她从竹筐后走出来,步子不紧不慢,左手随意地搭在围裙边,右手还是垂在身侧——右手袖口的血迹已经被外袍遮住了,但她自己能感觉到绷带边缘的渗血又黏了一层。她在摊位前站定,用左手指着馅饼,问:“这饼子里头放的是什么?闻着比南瓜甜。”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但说到后半句时换了口气——肺部湿鸣在吸气时像细泡在肺泡里炸开,只能分成短句来说。
妇人抬头。她眼神闪了一下,不是看李繁花,是越过李繁花看了骨笛死士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只是眼球转了一下,但李繁花捕捉到了。
“是家传的发酵方子。”妇人说。
她的口音不重,但那个“方子”二字的尾音往上挑——北地人说话收尾音的习惯,滇南口音不是这个调。大业国北部,具体哪个府县李繁花听不出来,但可以确定离南疆王都很远。
骨笛死士咬馅饼的动作停了一瞬。他嘴里还含着饼,眼睛盯着妇人,牙齿机械地嚼了两下,腮帮子上鼓起一团,然后又继续嚼。那个停顿太短,如果不是李繁花一直在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李繁花从袖袋里摸出三文钱。铜钱沾了袖袋里菌丝样本瓶底的泥腥,她用左手拇指捻开,排在摊面上。
“来两个。”
妇人接过钱,又摸出三文放在边上——找零。李繁花说:“不用找。”左手从摊面上拿起两个馅饼,指腹隔着一层油纸垫着,没直接触碰。她把馅饼放进怀里,转身时目光扫过骨笛死士腰间的笛子。
三道横纹,一道斜纹。
走出摊位三步后,祁恒之从竹筐阴影里出来,和她并行。他用左手按住刀鞘,刀鞘末端碰了一下她的后腰——不是亲密,是暗号:有东西不对。
李繁花没回头。她走进巷子深处,在一个堆满破竹筐的角落蹲下,左膝压住竹筐边缘稳住身体,左手从怀里掏出那两个馅饼。油纸被饼的热气蒸得发软,打开时饼皮还冒着淡白色的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