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回头看他。将装好样本的陶瓶塞进左袖袋,在黑暗里用左手确认了一下瓶口——塞子是紧的。左袖袋里是菌丝样本,右袖袋里是月影菌干粉纸包。她用左手拍了拍两边袖袋,记住位置。
火折子被掐灭。
黑暗重新吞掉井底。
祁恒之在黑暗里站起来了。她听见他左手扣住一块松动的井砖,右脚靴尖踢掉另一块——不是踢下去,是用靴尖的弧度勾住砖块,轻轻搁在井壁凸出的石棱上。一块接一块,他在砌一条往上的路。
每往上攀一尺,他左手的指关节就在井砖上碾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只能用一只手。右脚踩在井壁上借力,后背贴在另一侧井壁上保持平衡——整个井道的宽度刚好能让他用后背和脚撑住身体。青砖被他抠住的地方,灰浆碎成粉末簌簌往下掉,掉进她头发里,掉在她肩上。她没抖落,蹲在原处听着。
他攀到井口时停住了。
没有探头,是侧身贴在井壁边缘,用半张脸的角度往井外看。看了约十息。三棵枣树的黑色轮廓在后院尽头立着,一动不动。远处厨房的窗户里透出松脂灯的黄光,但后院空地上没有人影。
他往下降了一尺。
左手从井口垂下。在黑暗里找准她的位置。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肩胛骨,沿着背脊线滑到腰侧——手指在她腰侧停住,五指张开扣住她左腰。
只有左手。
他的右臂垂着,自始至终没有动过。包扎布条下的血滴落在地,一滴,过七八息又一滴。他没去按伤口。
往上托的瞬间他的后背抵住井壁,左臂发力,膝盖顶住井壁上的凸砖借力——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后背和左腿上,把她的身体一寸一寸往上托。她的后背蹭过井壁上那块最大的菌丝层时,菌丝断裂的沙沙声在静夜里炸开——不是一根两根,是一大片,像整面丝绸被扯烂了。
她出井后回头看。
被她后背蹭掉菌丝的地方露出青砖的原色,在月光下灰扑扑的,像一块碗口大的疤。裂口边缘的菌丝还在抖,汁液顺着砖缝往下淌,在暗夜里发着幽光。
她蹲在井口青石板旁,用左手摸了摸左袖袋里的陶瓶。瓶子还在。瓶口塞得紧紧的。
祁恒之从井口撑上来。靠左臂的力气,靠膝盖顶住井沿,靠后背蹭着井壁一寸一寸挪上来。右臂始终垂着,没动过。
他从井口翻出来,跌在青石板上。闷响。他咳了一声,用左手撑地坐起来。没有去碰右臂上的伤口。
无声地指了指南侧。
院墙下一排半人高的杂草,从杂草丛里猫着腰可以摸到墙根。墙根下有一条排水沟,沟口被枯枝半掩着,从沟口钻出去就是天师府外面的暗巷。
她正准备往南侧移动,抬起头来。
天师府后院厨房上方,一道炊烟正往上升。
丑时二刻的炊烟。
烟柱是灰白色的,在没有风的夜空里直直往上蹿了三丈高才慢慢散开。厨房窗户透出的松脂灯光映在烟柱底部,光晕里能看到烟中混着极细的白色粉尘状颗粒。颗粒在灯光里反着光,一闪一闪的,像谁把一把碎银子扬进了火堆里。
她盯着那道炊烟看。一个呼吸。两个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