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折子擦亮。
橘黄色的光炸开在井底。井壁被照亮的那一瞬,她手里的火折子差点脱手。
不是白的。是银白色的。
井壁上爬满的菌丝在火光下泛着鳞片一样的冷光,一层一层叠成网状,从井砖缝隙里生出来、缠上去、再垂下来。整面井壁像挂了一幅用银丝编的帘子,每一根丝都在微微发颤。
她凑近了看。不是风,井底没有一丝风。是菌丝自己在动,节律很稳,一缩一收,一缩一收。她用左手食指按在自己颈侧——自己的脉搏在指尖下跳着,笃,笃,笃。菌丝的脉动比她快几拍,每分钟大约七十次左右。
和祁恒之的心跳差不多快。
她将火折子往井壁上凑近了一寸。菌丝不是单层的,表面的银白色丝状体底下还有东西。她需要刮开来看。
但她右手里没有匕首。
她在井底扫了一圈。脚下是枯叶和碎石的堆积,火折子的光圈太小,只照亮三尺范围。她蹲下去,左手撩开枯叶,手指碰到一块硬的东西。碎瓷片——半个手掌大小,断口是新的,可能是以前哪个守卫喝完药扔下来的药碗碎片。断面弧形,薄得像刀口。
她用左手捏住瓷片,用断口的边缘轻轻挑开表面那层银白色的丝状体。瓷片比匕首钝得多,划在菌丝上发涩,要多划两次才能割开。菌丝断口渗出银白色的汁液——不是渗,是涌了一小滴,像什么活物被割开时冒出的体液。那汁液在火折子光照下发着极微弱的荧光,沾在她左手食指上,像碾碎的萤火虫尸体。
丝状体下面是淡灰色的菌索,比表层的丝更粗也更韧。瓷片的刃口划上去根本割不动,只能从菌索的缝隙往里看。缝隙底下是扎进井砖缝隙里的白色菌核,一粒一粒的,大小如米粒。
三层。表面丝状体,中间菌索,底部菌核。
她需要容器装样本。
右手不能动,她用左手在自己身上摸了一遍——腰包里有密信,右袖袋里是月影菌干粉纸包,左袖袋是空的。怀里是火折子。没有瓶子,没有盒子,什么都没有。
祁恒之在她身后动了一下。她回头,看见他用左手从自己靴筒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一个拇指大的粗陶小瓶。瓶壁粗糙,釉没上全,露出底下的红褐色胎。瓶口缺了一小角。
“金疮药瓶。”他说。声音很短。“药撒在暗洞里了。瓶子还在。”
她接过。瓶内壁还沾着一点褐色的药粉末,在火折子光下干涸成痂。她用左手拇指伸进去抹了一圈——干的,不会污染样本。
她把瓷片重新捏起来。从菌核的根系处下刀,瓷片断口刮过井砖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和方才石块擦过井壁时菌丝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刮了三下才把一小撮完整的菌丝连同底部的菌核和井泥刮下来。
她屏住呼吸,忍住肺里那声想窜出来的湿啰音,将瓷片刃面上那一小撮菌丝连同泥土小心抖进陶瓶。
菌丝在瓶底仍在颤动。
脱离了井壁,脱离了母体,那几根银白色的丝还在缩,一缩一收,一缩一收。节律没变。活性没停。
她从袖口撕下一小块碎布塞紧瓶口。布片卡进瓶口时发出闷闷的摩擦声,她塞得太紧了——不是怕漏,是急躁。手指抖了一下。
祁恒之在她身后看到了那个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