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大队长的睡眠一直不好。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一闭上眼，脑子里就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战报——
一会儿这里丢了，那里丢了，这个师打残了，那个旅撤下来了。要不是李来福在上海、在江阴、在镇江连战连捷，死死顶住了鬼子的正面，恐怕现在鬼子已经兵临南京城下了。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天亮又开始处理军务，处理完了又是半夜。恶性循环，循环得他眼袋都垂到颧骨了。
宋夫人劝过好几回，让他早点休息。他说休息什么休息，仗打成这样，我睡得着吗？宋夫人不说了，给他炖了安神汤，喝了也不管用。
他的安眠药不是汤，是战报。捷报来了，他睡得着。败报来了，他睡不着。可惜这段时间，败报比捷报多。
李来福的捷报倒是隔三差五就有，但架不住其他战线垮得太快。
他有时候想，要是有十个李来福就好了。十个独立第一师，从北到南一字排开，鬼子别说打到南京，连上海都出不了。
可惜只有一个。他就指望着这一个，撑着，扛着，别让天塌下来。
半夜三更，李来福的重炮团开火了。
一百五十毫米重炮，十二门，同时打响。炮弹呼啸着从镇江方向飞出去，砸在句容城外的鬼子阵地上。
爆炸声隔着几十里传到南京，闷雷似的，滚滚而来。第一声响起的时候，大队长在梦里翻了个身。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连成一片了。他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
“哪里在打炮？”他声音都变了，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惊慌。
侍卫推门进来，军装扣子扣得歪歪扭扭，帽子都没来得及戴。“报告大队长，从声音方向判断，应该是镇江方向。
正在进行大规模炮击。具体什么情况，还得等前线反馈。”他的声音也有点抖，不是怕，是被大队长的脸色吓的。
“立刻电联前线指挥部，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大队长已经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手在发抖，不是冷的。
“是！我立刻去！”侍卫转身就跑，差点撞在门框上。
炮声越来越密。不是零星的几声，是一阵接一阵，一波接一波。一百五十毫米的，一百零五毫米的爆炸声，大队长站在窗前，看着东边天际隐约泛红，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宋夫人也醒了。她披着睡衣坐起来，揉了揉眼。“达令，怎么了？”
“没事。来福那边在打炮。”大队长的语气尽量放平缓，但脸上的表情出卖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