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炮？大半夜的打什么炮？”宋夫人不太懂军事，但看大队长的脸色，知道不是什么小事。
“进攻。他在进攻。”大队长盯着窗外，头也没回。
宋夫人披上外套，走过来，站在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达令，没事的，别担心了。来福那孩子，打了这么多仗，什么时候输过？你放宽心。”她的声音柔柔的，像哄小孩。
大队长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嗯。你先睡吧，我去书房看看。”他穿上拖鞋，披了件外套，推门出去了。
书房里灯光昏黄。他坐到椅子上，手扶着额头，等着前线的消息。桌上摊着地图，红蓝铅笔画满了箭头。他盯着地图，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来福这一仗，打的是哪一路鬼子？第76师团？还是第79、第80？有没有把握？万一打不下来怎么办？越想越烦，越烦越等不及。
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电报，脸上的表情不是慌张，是兴奋。“大队长，确认了！是独立第一师在进攻正面的日军。第76、第79、第80师团。李师长指挥部队全线反击，陈长官也抓住了战机，命令所属各部同时出击。现在战果很大，前线报告斩获颇丰。详细战报等天明后呈报。”
大队长听完，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斩获颇丰。这四个字，比什么安神汤都好使。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心里美滋滋的。不错，不错。来福那小子，从来没让他失望过。
钱主任这时也走了进来，手里端着杯热牛奶。“大队长，喝杯牛奶，暖暖身子。还是去休息吧，这几天您都没睡好，眼袋都出来了。”
大队长接过牛奶，喝了一口，烫得龇了龇牙。“没事没事。”他把牛奶放在桌上，用手指弹了弹杯壁。“你安排一下，明天我去前线看看。”
“啊？”钱主任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去前线？大队长，这恐怕不好吧。现在前线打得这么激烈，我怕会出现什么问题啊。万一有个闪失，我怎么交代？您还是……”
“怕什么？”大队长瞪了他一眼。“有来福在，怕什么？他打了这么多仗，什么时候让我操过心？他能在上海杀鬼子，能在江阴杀鬼子，能在镇江杀鬼子，就不能保护我？”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在商量。
钱主任张了张嘴，想再劝几句，看大队长那副表情，把话咽回去了。他知道，大队长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别说他，宋夫人来了也不好使。
“那……我去安排。”钱主任转身出去了。
大队长端起牛奶，又喝了一口。这回不烫了，刚好。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东边的天际还是红的，炮声比刚才稀疏了些，但还在响。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拿起铅笔，在地图上镇江的位置画了个圈。圈外面又画了个圈，像是把那个地方裹住了，护住了。
来福在镇江，他要去看看。看看这小子是怎么打仗的，看看他的兵是怎么杀鬼子的。看看他花了那么多钱、那么多心思培养出来的部队，到底有多能打。
天快亮了。东边的鱼肚白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地图上，落在那些红蓝箭头上。大队长的眼皮沉了，趴在桌上，迷迷糊糊睡过去了。铅笔还攥在手里，地图上被他画了好几个圈，重重叠叠的，像几层保护罩。
钱主任推门进来，看见大队长趴在桌上睡着了，轻手轻脚走过去，把大衣披在他身上。又把灯调暗了些，退出去，带上门。走廊里，脚步声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远处的炮声还在响，但越来越远了。那是李来福的部队在追击鬼子。追得越远，南京越安全。
大队长的梦，大概也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