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爱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他本来以为韩沥要说什么要紧的事——结果不过是说蛆。这玩意儿他见过太多了,每次收尸都有,从来没有人在意过。
但他没有打断。因为韩沥的语气不像是在闲聊。
“如果我们有时间——把这个尸体上的蛆给分离出来,养它几天,看它从蛆化为什么形态,统计一下总共要多少天——”韩沥偏过头看着李爱,目光里的认真是实打实的,“那以后再碰到死了很久的尸体,是不是就可以根据蛆的形态,去大致推算死亡时间呢?”
李爱愣住了。
他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先是觉得荒唐,养蛆?谁会养蛆?在县狱里养老鼠已经够恶心了,还要专门养蛆?
但紧接着他就回想起了自己经手过的那些无头案。那些死在郊野、被发现时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的无名尸体。他一直没法判断那些人的死亡时间——有时候差个三五天,凶手就够从废丘逃到函谷关外面去了。
如果蛆的生长是有规律的——如果有人真的把它统计出来——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那——那岂不是死了几十天的尸体,都能大致推算出死亡时间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半分。不是惊讶——是一种被突然打开了眼界之后、还没完全消化的震动。
谷筒虽然没有再看那具尸体,但也不由自主地朝韩沥的方向侧了侧头。他当了半辈子县丞,跟李爱打交道的时候也不少——能让这个老狱史动容的东西,不多。
韩沥站起身,力役赶紧把麻布重新盖上。青石地面上那团隆起的轮廓又被素色的布料遮住了。
“刑名之学其实也是可以收集成册的学问。”韩沥拍了拍膝盖上蹭的一点灰尘,语调恢复了惯常的平实,“让无故死亡之人能尽快查出凶手,让死者安息,让凶手伏法——要是有冤屈者,也能沉冤得雪。凡事都没有小学问,处处都有大学问。”
李爱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双手交叠在胸前,朝韩沥深深地躬了一下腰。
“县令高才。爱——为之佩服。”
韩沥摆了摆手。“只是口头上说说的学问罢了,用不用的上还两说。真要有人愿意去养蛆做记录,那才是真本事。”
李爱把这个想法默默地揣进了心里,他只是一个县狱史。
但他认得清什么有用——这件事,确实有用。
韩沥直起腰,扫了一眼这间空旷的正殿。
下一刻,却突然说了另一番话,“但按你李狱史的话来推断的话……本县令是不能允许参与这桩案子分毫的。”
这话一出,顿时让李爱和谷筒为之一愣。
“不知县令此言何意呢?”李爱对此有点故作不解地问道,“县令为一县之尊,当然不应该花时间过于参与这案子里,专门参与这案子的,除了下官所代表的狱吏,别无其他——可何为不能允许参与这桩案子分毫呢?”
“你们跟我来。”韩沥示意李爱和谷筒跟自己来到左右宫附近的空旷之所。
顺便,韩沥也看了看四周,因为知道阴阳家很喜欢这里,他很想看看这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