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吧。
等晚上。
或者等明天。
可到了第二天早上,等来的不是老杵。
等来的是城防队的十人之长。
这个什长叫孟,四十出头,脸方,肩膀宽,嗓门大得能把屋檐上的灰震下来。他往杵家院门口一站,还没进门就吼了一嗓子:“老杵呢?!昨夜和今晨的打更怎么没人应值?让老子手底下的弟兄们白站了一夜,连个报时的梆子声都听不着——你们家老杵是死了还是怎的?!”
话音刚落,杵老太便从矮凳上弹了起来。
不是站起来——是弹起来的。那个干瘦的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猛地顶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蹿了半步,然后扯开嗓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胸口最深处硬生生撕裂出来的。
她又哭又骂,骂鬼伯不公,骂老天爷不长眼,骂老杵偷生了三十年还是让鬼伯找了去,骂着骂着又蹲下去,两只手捶着自己的膝盖,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什长被她这个反应给弄懵了。
那张方脸上的怒容还没来得及褪干净,就被一层不知所措给盖了过去。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两只手在身侧垂着,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搁。
二儿赶紧上前,把昨天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前天晚上出去打更,寅时应该收工的,结果人就没回来。
昨天找了一整天,相熟的人家全问遍了,谁也没见过。
“已经整整一天了。”二儿的声音发涩,“人影都没有。”
什长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做什长也有些年头了,见过打架斗殴的,见过偷鸡摸狗的,见过醉倒在路边被拖去县寺醒酒的。
但一个天天打更的、在这座城里住了大半辈子的老更夫,就这么凭空不见了——这事搁在咸阳也许不算什么,但这里是废丘。
满打满算三万人,谁不认识谁?
这不算小事。
“行了。”什长摆了摆手,脸上的不耐烦不是冲着杵家人——是冲着这事本身的麻烦程度,“等着。我往上禀。”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了。靴底踩在夯土路面上,步子又快又重。
当然,他禀的不是连晋。
什长甚至压根没想起右尉这个人的存在。
他直接去了县寺正堂东侧的左尉官房,敲门,进去,把老杵失踪的事原原本本地倒给了葛源。
葛源听完,沉默了一拍。
然后把面前的竹简往旁边推了推,后背从凭几上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