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隔壁家的长子也过来了。
这人姓杜,是隔壁杜老头的长子,当年经官府撮合,娶了杵家长子留下的寡妇,两家从此便算半个亲戚。
事情是这样的——老杵家自己的长子在一次被征召后,去了不知道是攻魏还是攻赵的路上被敌国的人偷袭,就此死了。
长子倒是留着有一个儿子,本来就这样养着也行,但恰好啊,邻居家里的一个大儿子啊,其媳妇生孩子的时候难产死了。
这一家有个寡妇,另一家有个鳏夫。
于是官府找人来做工作,说隔壁家男丁还能育,你家寡妇还能生,不如干脆结为夫妻,反正离得近,老杵家的长孙又不是不能照顾,两家亲上加亲,岂不美哉。
反正官府整了一通弯弯绕,老杵家和隔壁家……关系还算行,隔壁家的长子也承诺,到时候老婆一样可以回去照顾老杵家的长孙。
就这么,原来老杵家守了寡的长媳,就这么成了隔壁家长子的续弦,不过这事在此刻的战国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他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老杵原来的长媳——现在是他的续弦了。
原长媳一进门就往杵老太身边走,弯腰扶住老太的胳膊,嘴唇动了一下,叫了声“娘”。
杵老太没应。
她就那么直直地坐在矮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目光落在院子外头那条空荡荡的巷口,像是在等一个她知道自己等不到的人。
“也许——”杜家大哥斟酌了一下措辞,语调放得很慢,像是在安抚一头受了惊的牲口,“也许是昨晚上打更的时候犯了困,睡在哪处墙角了,睡醒就回来了?”
杵老太依旧没有看他。
“三十年。”她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高,但干涩得很,像一片枯叶子被风从墙根底下刮过去,在石板上擦出沙沙的响,“他当了三十年更夫,被征出去了不知道多少次——函谷关,武关,骊山——哪次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哪次不是?”
没人接话。
“鬼伯看不得他这么能躲啊。”杵老太把目光从巷口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双手上全是褐色的斑点,皮肤皱得像晒干了的枣皮,“偷生了三十年,次次都能躲过去……鬼伯不高兴了。把他带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哭腔。就是干巴巴的,像是早已经把眼泪哭干了,现在剩下的只有认命。
长媳扶着老太胳膊的手指收紧了,指甲在袖子的布料上掐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她张了一下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杜家大哥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外面。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隔壁老钱家的狗趴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尾巴懒洋洋地拍了两下地面。
“婶子,”他把头转回来,脸上的表情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但硬要安慰的笨拙,“咱也别往坏处想。老杵哥他——他兴许就是在某个地方睡蒙了,睡醒了自个儿就回来了。要不咱再等等?等今晚上,或者明天——兴许就——”
他没往下说了。
因为杵老太终于转过头来,用一种他很陌生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被岁月磨得干干净净的疲惫。
“真要死了的话——”杵老太的声音轻下去,轻到几乎听不见,“能不能落到个全尸呢?让老身看一眼也好。一眼就心安了。”
长媳的眼泪掉下来了。
没出声,就那么无声地淌,一颗一颗地砸在她自己手背上。
杜家大哥看着这一院子的人,最终叹了口气,把那句“再等等”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