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吐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擦手的麻布搁在案角上,忽然抬起眼,目光从满屋子低头装聋的小吏和侍女身上缓缓扫过。
“你们——都先出去。”
小吏们为之一愣。
但没人怠慢。
小吏们放下手中的笔和刀,侍女把茶壶搁在角落的炭炉上,鱼贯而出。最后一个出去的舍人从外面把门带上,门轴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吱呀——然后闩落槽。
官房里只剩两个人。吕不韦坐在案后,韩沥站在案前,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堆满文书和笔墨的漆案。
吕不韦靠在凭几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那层调侃的调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收了个干净。
“黄歇可以说是做了比我还长的楚国令尹,他的死亡让老夫非常感慨。”
韩沥抬起眼,迎着吕不韦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
“春申君的情况毕竟还是跟相邦的情况不一样。春申君是被楚三户给逼死的,李园只是推手——楚国是贵族共治的国家,令尹再大也大不过屈景昭三户的合意。他挡了太多人的路,整整二十四年,三户的耐心早就磨光了。李园杀他,不过是恰好递了把刀。”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平了几分。
“而能真正威及到您生命安全的,却只有一个。”
吕不韦没有说话。他把后背从凭几上微微抬起来,看着韩沥。
紧接着他忽然笑了笑。
“而这个人——还是我一手看大的。真是王者无情。”
韩沥对此只是沉默。
韩沥借着这份沉默在心里把自己的棋又推演了一遍。
等嫪毐这枚棋子被解决——这个嬴政最厌恶的人,这个赵姬的情人,这个鸠占鹊巢的暴发户——到那时候,秦王和相邦之间的缓冲带就彻底没了。
而自己作为同时被两者以不同方式控制的棋子,极有可能会被主动贬斥到更偏远的地方,或者以某种名义暂时退出朝堂的核心圈,直到嬴政和吕不韦之间的决战有了胜负,才会被重新召回来。
这不是阴谋。这是棋局到了中盘之后,双方都心知肚明的必然走势。
吕不韦显然也清楚这一点。他没有在“王者无情”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只是整了整袖口,语调恢复了那种处理公事时才有的稳重。
“知道为何你立大功后,擢升还是废丘县县令,而李斯能得到一客卿职务吗?”
韩沥抬起眼,坦然迎上吕不韦的目光。
“因为我有钱粮并且需要集聚兵马。并且时刻准备好将这支兵马按照一支预备队一样出奇效,建奇功。”
吕不韦微微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