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昌文君和麃公几乎是同时伸出手去,不动声色地、下意识地按住了自己的膝盖。
两人做完这个动作后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丝尴尬。
殿中众人或多或少都露出了微妙的、心照不宣的表情——第一次看这支舞的人,膝盖都会幻痛。
嬴政靠在御座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收了回去。他点了第一个名,声音不高不低:“昌文君觉得如何啊?”
“回王上,二十天功夫,就能把三十二个乐府舞者给训练成半个屯的军士……韩沥之能,确实不凡。”昌文君对此拱手回应道,“更难能可贵的是,此舞虽然动作偏多……”
说着昌文君还得按了按膝盖,接着继续拱手说道:“但内容却不像郑卫之音一样偏淫,反而有巫舞一样偏叙述性,却浅显易懂,颇有大道至简之感。”
“嗯。”嬴政点了点头,又转向麃公,“麃公将军,寡人赐你无需跪直行礼,你只需告诉寡人你的感受即可。”
麃公浑浊的眼睛还盯着那些列队站定的舞者,过了两息才收回目光,啧了一声:“哎呀,多谢王上体恤老臣。今日第一次看此舞,心潮澎湃,想亲自披坚执锐,与沙场之中再度厮杀之感。”
嬴政嘴角微动:“麃公将军,惜再如何心潮澎湃,作为高级军吏非万不得已切不可亲赴沙场,此乃秦律铁则。”
“老臣亦知之。”麃公点了点头,随即目光重新落在那些舞者身上,看了一会儿,“老臣就两句话——不事先告诉老夫,老夫没想到他们乃乐府舞者。
第二,这舞若在军中现跳,臣不认为会对士气带来任何不良感觉,甚至可能会有增益。这是鲜少会发生的事情,但老臣有此预感,也愿意做此担保。”
他停了停,目光从舞者身上移开,转向嬴政,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最后……也不得不替韩谒者说一句。别的本事看着不显,但这二十天内把乐府舞者训练成老夫亦看不出假的本事,若用于军中,大有可为。”
这话一出,倒是让吕不韦、嫪毐和昌文君三人脸色未变——有老将军开口,岂不是韩沥可以往军中起步了?
嬴政却对那话充耳不闻,只抬了抬手:“韩沥,出列。”
韩沥从跪坐中利落地站起身,走到殿中央,向嬴政行礼。“上前,距离寡人二十步即可。”嬴政的声音不高不低。
他说话的时候眼角余光微微往侧面偏了一点。
果然,随着韩沥一步一步走向御座,赵姬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那目光在韩沥身上落了一瞬,又收回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韩沥的脚步不快不慢,靴底踩在青砖上,稳稳地向前。他的目光从始至终落在嬴政身上,没有偏过一丝一毫。
嬴政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对此既满意又无语。
你能在这个场合一直把目光放在寡人身上,寡人很高兴。
但在你撬动了母后心防后,果断目不斜视,从不被扰乱分毫的眼神,让寡人很不舒服。
因为寡人觉得你……好残忍。
韩沥在距离御座二十步的地方站定,垂手而立,等着嬴政发话。
嬴政把那些念头按下去,再开口时声音恢复了一种不带情绪的平稳:“韩卿,你刚练这三十二人时,寡人告诉你你违反了十三条秦律,可曾记得?”
“回大王,臣记得。”韩沥应声。
“十三条秦律”四个字落在殿中,像是往一锅温水里扔了一块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