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第三段,是洪流。
最长的段落,也是体力消耗最大的段落。琴声在这里变得沉郁,不再追求速度,而是追求重量。弄玉的左手在琴面上大幅度地按揉,每一个音都像是从河底翻上来的巨石,被水流推着、滚着、撞着往前走。
乐府舞者的脚步开始参差了。有人慢了半拍,有人踏错了脚,有人的节奏开始散。
韩沥依然在最前面。
他的步伐没有乱,节奏没有变。他的皮靴踏在青砖上,每一声都沉得像铁锤砸在铁砧上,不响,但稳。那股内劲从地面传开去,像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把乐府舞者们散掉的节奏一点一点地拽回来。
这就是韩沥一定要坚持自己领舞的原因——因为只要有他这个领舞在,这个舞不会乱,而不会乱——就不会与自己的幻梦歌舞团差距太大。
而音监属官和倡监属官在一旁注视之余,也总算喘了口气——乐府舞者依旧不是跳得太好了,问题很多,但靠着韩沥这个领舞给纠正回来……
等等!两个属官突然心中有个不好的猜想——你别不会是想要拉近和自己舞者的差距,才真的亲自下场领舞的吧?
何必呢?!两个属官越想越觉得可能,也就越不理解韩沥在干嘛。
而韩沥的舞者们——那些从幻梦调来的工匠和绣娘,此刻站在殿侧的角落里,用幕布挡着,既是为乐府舞者候补,也是为这场验舞做最后的托底。
她们看着韩沥的背影,有人悄悄地攥紧了衣角。
“公子已经很久没有亲自领舞了。”一个年轻的绣娘压低声音对身旁的人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怀念还是羡慕的复杂。
身边的人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一直黏在韩沥身上。
在幻梦,韩沥教舞只教前三年。第一批舞者出师之后,他就退到了幕后,只编舞,不领舞,连示范都很少做。那些后来加入的舞者,很多人只听说过“公子跳《大河之舞》的时候,整个新郑的雪都被震化了”之类的传说,从没有亲眼见过。
今天,她们见到了。
而让她们领舞的不是她们,是这些乐府的舞者。
那种羡慕不是嫉妒,是一种“我也想在公子身后跳一次”的渴望。
这是一种把一切纳入秩序的舞蹈,李斯想到。
几十人在韩沥的领衔之下,如臂使指,宛如军阵一样随领舞而动,展现出一种绝对的服从——乐府舞者的表现证明了两个月的舞蹈确实无法胜任在守岁大典跳舞的程度,但韩沥硬是靠自身水平给弥补回来了。
师兄韩非应该会很喜欢这种舞蹈,因为就算是他,也觉得这种舞蹈赏心悦目。
但就有一个问题……这是绝对的新东西,韩沥给出了一个底子是响屐舞,但内涵却完全与中原之舞毫不相干的东西。
奇人有奇行啊……李斯对韩沥占据的位置感到了挫败和庆幸——至少自己有自己独特的位置,韩沥不会来抢……
盖聂从这种舞蹈中得到是一种百川东到海,一去不复返的势头。乐府舞者根本不熟悉这种舞,但他们在韩沥的领头下,学会了这种节奏感——这是军阵的节奏感。
或者说,是集体的,统一的,集聚在一起有种爆发的感觉。
这是一种不同于当代风气的硬性之美,至少国君看这种舞蹈,谏臣都只能说此舞不合礼法下,过于锋锐,但这不是合格的阻止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