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把自己的动作做到极致。
他的脊背永远笔直,像一面立在河心的帆。他的手臂永远舒展,角度不多不少,刚好是那条从雪山上奔流而下、穿过峡谷、漫过平原的河。他的步伐永远踏在节拍上,不抢,不拖,每一步都踩在那个“咚”字的正中央。
乐府舞者们看着他,像是在看一根定海针。
然后他们开始跟着他——不是被命令着跟,是自然而然地跟。
因为韩沥没有给他们任何压力。他不说话,不训斥,不皱眉。他只是在那里,把自己变成了那条河。而乐府舞者们要做的事情很简单:跟着这条河走。
华阳太后已经是近五十的人了,她见过很多东西,奢华的,珍贵的,独一无二的,她都见过,所以她不会为任何事物惊奇。
但今天她惊奇了。
因为她还真见到一场完全不同于楚舞的舞蹈——在七国,她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别国的舞蹈各有各的特色,而楚舞则包含他们全部。
但现在……她竟然见到了一场,完全不甩袖,不过分用腰,而单靠踏击地面当击鼓一样的舞蹈!
第一段,河源。步伐轻快,节奏跳跃。琴声里多了鸟鸣和风声,弄玉的指法灵动得像一只在溪石上跳来跳去的雀鸟。
乐府舞者们的脚步开始从拘谨中挣脱出来,有人甚至微微弯起了嘴角——不是因为放松了,是因为他们发现,当他们不再想“怎么跳”而只是“跟着韩谒者跳”的时候,身体自己就记住了动作。
芈华的小脸早就已经因为舞蹈而看呆了。
好厉害!
好整齐!
好有力量!
她心里只有一个疑问,这是怎么想出来的,怎么会有这样的舞蹈呢?
离秋作为齐国人也沉浸于舞蹈中,但齐国礼乐文化之地,对于踢踏舞这种偏阵列,偏集体,偏节奏压迫的舞蹈,整体下来只有一个感受。
这真的好像一条河流涌动的声音!
第二段,激流。节奏陡然加快。琴声从清澈变得湍急,弄玉的十指在弦上飞掠,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被水冲起来的碎石,砸在耳膜上生疼。她的技法在这一段彻底显露了功底——不是快,是快而不乱。十七个连续上滑音,每一个都精准地落在拍子上,没有一个虚掉,没有一个黏连。
乐府舞者们的脚步跟着提速。木底板鞋踏击的频率从每拍一下变成了每拍两下、三下、四下。三十二双木鞋在青砖地面上敲出一片密集的、像暴雨打在瓦上的声响,震得殿中的烛火都在微微发颤。
这是舞吗?
嫪毐一边欣赏之余,一边也在疑惑。
这要是舞,那基本上只动脚的舞,算什么舞?响屐舞也只是一部分舞蹈内容去踏击木板地面,手和腰肢才是舞蹈的核心。
可这要不是舞……为什么他一点反感情绪都没有?这很明显是种表演,而且他不讨厌——哪怕是一个他很烦的人在领衔的。
韩沥……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