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从韩沥的脸上慢慢扫过去,又从韩沥的脸上慢慢收回来,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送得很清楚。
“是韩谒者来了,对于自己未来的工作岗位看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有什么感想啊?”
这话一出,各自侍奉的仆役跟侍女都脸色苍白地低着头,生怕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
韩沥对此无所谓地直起身。
“相邦说岔了。”他的语气笃定得不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有关的事,“我韩沥不可能去成为丞相,这位置……天生就与我无关。”
吕不韦的嘴角动了一下。
“噢,天生就与你无关??”他都被逗笑了,笑声不大,但底下的东西让人怎么都不舒服,“噢,看这老朽的记性。你是做过影子韩王的人,是不是你想做影子——”
“秦王”这两个字的发音还没出口,韩沥就急忙打断了。
“相邦大人,别捉弄小子了。”
相邦的官房里安静了一瞬。
梁柱上挂着的铜灯跳了一下,烛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
韩沥的喉结滚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无所谓变成了苦。
这,可说不得啊。
韩沥沮丧着脸,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最多就当个少府丞就行了。如果有什么您不满的,您跟我说,我马上改。”
吕不韦的笑意没有收,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一下。
“我哪敢跟一个烧自己产业和家的人提意见啊?”吕不韦冷哼一声,苍老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要不是你烧之前还有心去通知我们一声,征求我们的意见……光一个自导自演,擅自扩大事端,就够把你拉到诏狱了!”
韩沥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无奈。
“哎呀……这……这不是我也无奈嘛!”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破罐破摔的坦然,“我很弱的,根基也没有,就怕有人觉得我好欺负,三番五次整我,我受不了的。”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丝不知道是笑还是叹的弧度。
“与其被他们整得精神失常……我还不如杀一批人呢。”他的声音放低了,嘀咕了一句,“血流的越多,要么跟我建立无尽的仇恨,但也能震慑下一批骚扰我的人,下刀的时候要想好。”
吕不韦听着这番话,脸上的神情认真之余,又被逗乐了。
他的笑意从嘴角慢慢渗出来,不是嘲讽,是一种“我终于确认了某件事”的了然。
“你很弱?根基也没有?”吕不韦的声音放慢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不可思议,“那幻梦是什么?”
韩沥的目光在烛光里闪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开口。
“幻梦是……我没有力量时候的护身之物,现在的枷锁,未来永远摆脱不了的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