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现了一个让他非常不舒服的事实——他没法反驳。
水虫这件事是韩沥发现的,显微镜是韩沥推出来的,滤水器是韩沥让墨家和公输家去做的。
这三样东西,每一样都在动摇“云在青天自然清”这个朴素的认知。
他把那股不舒服压下去,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韩沥没有看他,而是继续说下去。
“这世道从没有未经处置就洁白无瑕的东西。王上需要很多人,好人坏人,良人奸人,慧人蠢人——但唯独不需要桀骜不驯,目中无人的人。”
甘罗的眼睛猛地眯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这句话是冲他来的。
“可你的桀骜不驯,狂妄自大,目中无人也是藏在骨子里。”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磨刀石上刮下来的。
“王上也是天纵奇才,不可能看不出来。”
“可我是器啊。”
韩沥看着甘罗,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是人。我除了一念之外可以什么都不要,你能接受什么都不要,就为事成吗?”
甘罗沉默了。
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你这简直是无父无君无社稷,无法无天无人情。你是个祸国小人!”
“对。”
韩沥点了点头,坦然得像在替别人认领一桩与自己无关的罪名。
甘罗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嘴唇抿成一条线,胸膛微微起伏。
韩沥也没再说话。
他重新闭上眼睛,呼吸恢复了那种绵长的、几乎听不见的节奏。
马车继续前行。
窗外的嘈杂声渐渐多了起来——不是灞桥那种行旅往来的嘈杂,是市井的、密集的、人与人挤在一起才会发出的那种嗡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