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酒杯,往韩沥这边倾了倾身子,语气里带着点商人谈生意时的热络,又带着点老熟人之间的随意。
“不知道这次沥老弟来,又搞了些什么新玩意啊?”
喝了点酒,他总算能压下点郁气了。
韩沥这个人,他算是真见识透了——毫无底线和坚持原则,这两种完全矛盾的特质,在韩沥身上偏偏能拧在一起,拧成一股绳。
为了不害人,任何高利润的黑产他一概不碰;为了赚利润,任何低贱的灰产只要能赚钱他都乐意碰。
韩沥因为没害过几个人,名声在夜幕里却像清水出芙蓉,干干净净。但人人忌惮他的手段——这是个真正的狠人,无人不服,无人不怕。
“搬个宽案可以吗?”韩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向翡翠虎征求道。
翡翠虎摸了摸下巴上那丛宽髯,点了点头,随手一挥。
两个美姬吃力地抬着一张宽案从侧门进来。那案是花梨木的,厚实沉重,两个女人一前一后,脚步踉跄,额上青筋都凸起来了。
她们把案放在韩沥和翡翠虎席位之间的空地上,退开时,其中一个的脚在厚地毯上绊了一下,身子晃了晃,被同伴一把扶住。
两个人低下头,退到角落里,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韩沥看了她们一眼,又看了翡翠虎一眼,微微叹了口气。
这种杂事,怎么就不能让强壮的男性下人来做呢?
让女的来做,万一做砸了,是不是又给机会去惩罚了?真是险恶的翡翠虎。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提着那个小木箱走到宽案前,蹲下身,打开箱盖。
竹骨相击的脆响在正堂里散开,一枚枚小方块被他倾倒在宽案上,像一股黄白色的溪流。筒子、条子、万子,东南西北风中发白,春夏秋冬梅兰竹菊——一百多枚牌在宽案上铺开,烛光下,竹骨打磨过的表面泛着温润的微光,背面刻着的云纹细密繁复。
“这是何物?”翡翠虎站起来,走到宽案前,肥厚的手指拈起一枚“發”字牌,翻来覆去地看。
韩沥也将手指在牌面上轻轻划过介绍道:“现在不是有大博、小博的博戏之法嘛。我打算推出一款更需要运气、术算和耐玩的玩乐之物,给权贵们消遣,同时也拿来推行一个鸩酒策。”
“哎呀,沥老弟。”翡翠虎把牌放下,转过身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你的策,估计远在咸阳的吕相都得认真视之,别再说鸩酒策了。”
他是真心这么说的。
韩沥的自轻自贱有时候真的很伤人——他自认为自己是屎,自认为是一切低贱之物。
可很多人比他还不如,那岂不是包括翡翠虎自己在内,都比屎和一切低贱之物还下贱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的啊。
唉,谁能来治治他?这是翡翠虎此刻心里最真诚的愿望。
也是张良和焰灵姬此刻心里最真诚的愿望。
“唉呀,高标准对待自己,低标准对待别人——你会发现前路永无尽头。”韩沥自嘲地笑了笑,开始动手整理那些牌。
他把牌按种类分开,筒条万一字排开,风牌箭牌花牌各归其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