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访人那一栏是他自己签的。温则鸣一页一页翻过去。头几张,字写得又大又用力,一笔一画,像是怕人认不出。翻到后面,字缩小了,也快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把一件事跑成了熟门熟路。
他忽然想起卷末那沓来访回执上,许母那个一年比一年抖的签名。
一个家里的两个人,在两本簿子上,各签各的,谁也不知道对方签到了第几年。
“第三年呢?”温则鸣问。
“第三年断了。”李扬把台账推过去,“最后一次登记之后,再没有他的名字。”
温则鸣拿起那本台账,又拿起那沓打工记录,把两样并在一起看。
许秋生停止上访的那一年,正是他的打工记录里第一次出现“长期”两个字的那一年。他在一家水泥厂,一口气干了三年,那是他十年里最稳的一段。
也是他母亲第一次住院的那一年。
李扬又调出一份就医记录:母亲那年一场大病,前后住了两次院,欠下的医药费,是许秋生用那三年水泥厂的工钱一点一点还上的。同一年,村里给这个家办了低保。
一头是躺在医院的娘,一头是要还的债。
“他不是不问了。”温则鸣把两沓纸放下,“是问不起了。”
“跑一趟要钱,要误工,要跟一桩看不到头的案子耗。他一个二十岁不到的人,只能先得把这个家撑住。”
“他把嘴闭上,不是因为不想给姐姐讨公道。”温则鸣看着那沓戛然而止的登记,“是他要是倒下了,这个家就真没了。”
没有人接话。屋里静得很,只有白板上那个扎马尾的姑娘还在笑。
那沓材料的最底下,还压着几张不起眼的纸。
一张,是七年前许家申办低保时,派出所出的入户核查证明。落款一个民警的签名。
一张,是当年的接待记录。接待栏里,同一个名字,陪着这个少年一趟一趟递材料,递了两年。
还有一张,是走访便签。上面记着:“许家困难,秋生辍学可惜,已私人资助部分学杂,劝其复学未果。”落款,还是那个名字。
三张纸,来路各不相同,签的却是同一个名字,笔迹也是一个人写的。
温则鸣把三张并排摆开,看了很久。这个名字他今天不是头一回见——白天翻旧卷的时候,在哪儿也见过一次,一时想不起来。他忽然想起一样东西。他翻回案卷最前面,找到当年专案组那份总结,那句“老天爷像是站在凶手那边”的牢骚,被红笔圈出来、批了“胡说八道”的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