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表复检,是温则鸣自己提出来的。
“腐败会掩盖细小损伤,但也会让某些痕迹以另一种方式显现。”他对陆法医说,“我想把体表再过一遍。重点:注射痕迹。”
这个决定,等于给自己判了一场苦役。
一具腐败两个月的尸体,全身体表按厘米过,找一个可能存在、也可能根本不存在的针眼——工作量和绝望程度,跟在一片收割过的麦田里找一根特定的麦芒差不多。
“依据呢?”陆法医问,“你凭什么认定有针?”
“凭那个’会消失的毒’。”温则鸣说,“它要进入人体,总得有一扇门。口服起效慢、剂量难控,不符合猝死表现。最可能的门,是针。”
“行。”老法医把袖子挽起来,“我陪你捞这根针。”
“两个人,四只眼,一人一半,交叉复核。”
检验室的灯,从下午两点,一直亮着。
“两个月的尸体找针眼?”陆法医摇头,“大海捞针都不止。”
“捞。”
检验从下午做到深夜。放大镜,多光谱,组织取材,一寸一寸。
夜里十一点四十,温则鸣的镊子,停在了死者的左腕内侧。
在这之前,是整整九个小时。
九个小时里,两个人各自过了一遍全身,又交换区域交叉过了一遍。中间只停过两次,一次换灯,一次陆法医的老腰实在撑不住,坐着歇了十分钟,歇完继续。
崔工来送过两回水,第二回进门的时候,看见的画面让他一辈子忘不了:
一老一少两个法医,一人一盏冷光灯,弓着背,脸几乎贴着检验台,像两个在沙漠里逐粒筛沙子的人。
没人说话。屋里只有排风扇的声音。
第九个小时,温则鸣的目光扫过左腕内侧那片腐败变色的皮肤时,一种极细微的不协调感,让他停了下来。
肉眼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的直觉在报警。
“陆老师。”他没有动,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走什么,“左腕,内侧,您来看一眼。”
陆法医凑过来,换了三个光源角度,看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老法医直起腰,摘下放大镜,长长吐出一口气。
“取材。”他说,“小温,你这双眼睛——是老天爷赏这行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