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信访件,在支队里转了三天,没人愿意接。
道理谁都懂:死者是那种名声的人,死因有医院的白纸黑字,人还入了土。接了,往轻里说是白费工夫,往重里说,万一验出点什么,就是把一个全市都想忘掉的名字,重新拎回台面上。
第三天,件转到温则鸣桌上,附了袁承志一行批注:
“你看看。你要是也觉得不用查,我就退回去。”
温则鸣把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中午没吃饭。
下午,他去找袁承志,只说了一句话:“我见见那位母亲。”
信访的同事私下提醒他:“温老师,这老太太,两个月了,每周三雷打不动来大厅坐一天。不吵不闹,就坐着,怀里抱着那个布包。下班了她就走,下周三再来。”
“跟谁学的这一套,也不知道。”
温则鸣知道跟谁学的。
跟所有求告无门、又不肯认命的母亲学的。三年前,另一个老太太,用同样的法子坐了三年。
接访安排在支队的小会议室。
老太太叫冯玉梅,六十七岁,进门的时候抱着一个布包,包上的补丁摞着补丁。她在椅子上只坐了半边,腰挺得笔直,像随时准备被人轰出去。
两个月里,她被轰出去过很多次。
“我知道你们烦我。”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我儿子马国峰,什么人,我清楚。”
三年前,马国峰被指控在村里对一个女孩子行凶。案子最后因为证据不足,没有起诉。法律上,他是清白的;在全村人嘴里,他不是。
从那以后,爷俩成了全村的仇人。父亲气死了,母亲陪着他,在村子边上那两间房里,过了三年抬不起头的日子。
两个月前的一个早上,冯玉梅去给儿子送饭,发现人已经凉了。
医院的结论:急性心肌梗死,猝死。手续齐全,村里人帮着办了后事,土葬。所有人都说,这是报应。
“报应就报应吧。”冯玉梅的声音很平,“我一个当妈的,儿子做没做过那个事,我不敢替他赌咒。可他怎么死的,我得弄明白。”
“三条。”她伸出三根手指,指节变形,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
“第一,国峰年年体检。他在镇上米厂扛包,厂里要求的。心电图年年做,年年没事。三十四岁的人,扛二百斤的包上三楼不带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