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一直不曾示下定论,诸位大人们又各执己见、僵持不下,这般耗着,谁也不肯先退半步。”
沈绾立在一旁候着点茶,银铫中沸水翻涌作响,她执茶筅缓缓击拂茶盏内的膏沫,闻言浅笑道:“官家这是坐观两派相争呢。怕是想瞧瞧何人先按捺不住心性,好辨清各方身后依附的势力。”
林清彦眉梢微抬,随手将身上公服递给一旁侍立的侍女,又将侍候的下人们全部赶出去,才询问道;“哦,绾绾有何高见?不妨仔细说说,依你之见,官家心中究竟更偏向何人?”
“我不过是深闺内眷,朝堂枢机大事,哪里敢妄自揣测。”
沈绾将击拂匀净的茶盏推至他面前,白瓷盏内翠色茶汤浮着一层细腻乳沫,嘴上十分谦虚。
林清彦伸手托住青瓷盏,指尖触到温软瓷壁,浅啜一口茶汤,清苦茶味落喉,缓缓生出回甘:“绾绾一向通透聪慧,又常随各家命妇赴宴往来,不必这般谦虚。我是真的想听听你的见解。”
沈绾拢了拢垂落袖间的素罗绫缎,移步至窗前,望着院中初开的榴花,缓缓开口:
“前日柳老夫人设席宴客,我也参加了。一众诰命闲谈之时,虽口风紧,但兴起时言语间难免松懈一二。下面说的这些也只是绾绾拙见。
柳资政乃是三朝耆旧,门下门生遍布三省六部、台寺监司,朝中守旧老臣尽数以他马首是瞻。
若令他充任皇子讲读,往后储君朝夕受教,朝中大半话语权,恐尽数落入老牌文臣之手。”
她回身望向林清彦,声线清和,条理分明:“那吴翰林是近年新科翘楚,家世清简无盘根错节的亲眷势力,又得数位台谏言官鼎力举荐。
官家近年身子素来孱弱,心中想必也是忌惮老臣结党、权柄过重的。倘若将皇子托付柳大学士,难免埋下权臣辅储的隐患,官家心中岂能无忧?”
林清彦垂眸沉思,指节轻轻叩击青瓷盏沿,声声清泠细碎:“绾绾所言诚然有理,只是你莫忘了京中两位宗室亲王——邕王、兖王。
官家尚无亲皇子之时,此二人皆是朝野瞩目的议储人选。
柳资政门生故吏盘根错节、枝蔓遍布朝堂,断不会轻易倒向任何一位王爷;可那吴翰林根基尚浅,就未必能守住本心了。
且两位亲王觊觎储位已久,又岂会坐视此事,不暗中从中作梗?”
“恰恰是这一层,才是官家属意吴翰林的缘由。”沈绾语气笃定,“柳资政朝中牵绊太深,但凡有所动作,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吴翰林眼下势单望浅,可势弱,自有势弱的用处。”
她话音稍顿,纤指轻划紫檀案面,缓缓道:“他无深厚宗族、门生势力作倚仗,便不敢贸然攀附宗室诸王;孤身无党,往后立身朝堂,唯有一心仰仗官家庇护。”
林清彦握着茶盏的手骤然一停,片刻后朗声失笑,眼中满是赞许:“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竟忘了这层,绾绾大才!”
沈绾垂眸浅浅一笑,端起茶壶为他添水,温声谦道:“不过是各府命妇闲谈时听来的零碎闲话,拼凑揣摩而已,哪里作得准。”
嘴上虽是这般推托,林清彦心中却清楚,自家娘子素来心思缜密,从不会凭空妄议朝局、信口空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