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今年是三年困难时期最重的一年,秋收不但缓不了,缺口反而会更大。
但他没说,说了也没人信,反而会被当成乌鸦嘴。在这个院里,有些话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更合适。
空间里粮食堆得满满当当,山上动物繁殖了一窝又一窝,鱼塘里的鱼密度大得随时能捞。但他没有往外拿过一粒粮食。
院里这些人,他太清楚了。升米恩,斗米仇。在这个院里,最好的相处方式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他每天照常上班,关起门来自己做饭,偶尔在灶房里多做一些,饭菜的香味从东厢房飘出来,在水池边择菜的阎埠贵吸吸鼻子,端着搪瓷缸子往那边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择他的烂菜叶子。
他能帮杨老那样的,是因为那些人值得。他们为国家牺牲了那么多,给了他们工位,他们会拿命去干活。
杨卫国在新车间拧的每一个螺栓都比别人多紧一遍,于大龙分料的时候把每一个料单夹子都检查一遍。
院里这些人不一样,哪怕拿再多粮食出来,也喂不熟这些人的心。
秋收之后的第一张定量通知是十月上旬贴到粮站门口的。
那张糙皮纸上的墨迹被风吹得有点花了,但上面的字还是清清楚楚,细粮比例降到一成半,棒子面里红薯干比例再提高一成,肉票直接砍了一半,旁边还附了一行小字,“视库存情况供应,先到先得”。
三大妈拎着粮本去买棒子面的时候,看见粮站门口围了一圈人,有个老太太踮着脚看完了通知,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腿哭,说她家好几口人全靠这点定量,秋粮下来了不但不涨还降,怎么活。三大妈挤进去一打听,脸就白了。
她拎着半袋子棒子面回来,往门廊底下一坐,半天没说话。棒子面袋子搁在她脚边,袋口没扎紧,漏出一点黄扑扑的面粉,混着红薯干碎渣。
阎埠贵从屋里出来,端着搪瓷缸子,看见她的脸色,往她跟前走了两步。
还没开口,三大妈就把手里攥着的那张糙皮纸递给他:“你自己看。”
阎埠贵把缸子搁在门廊栏杆上,接过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纸上抖了一下,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嗓子里冒出来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不是说秋收之后会好点吗?怎么反而更少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
三大妈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站起来拎着棒子面袋子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老阎,中午那顿,再稀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