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平凡的一天。
长沙城重新见了日头,麻石街两边被水泡得发软的招牌旗子重新挂了出来,茶摊前的积水还没完全干透,映着点白光,齐铁嘴收了伞,领着小齐迈进了街角那家影楼的门槛,伙计正靠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风铃响,赶紧拿抹布擦了擦玻璃台面。
“八爷,您来了。”伙计赔着笑脸,从身后的抽屉里翻找出一个土黄色的纸信封,“前几天的乱子大,掌柜的连夜把机器收了,生怕砸了,您这几张算是运道好,药水刚过完。”
齐铁嘴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摸出几块碎洋元拍在柜台上,接过那个轻飘飘的纸信封。
小齐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偏大褂子,袖口卷了两层。
他没出声,只是抬起头,那副圆墨镜后面的眼睛死死盯着齐铁嘴手里的信封。
“走,找个地儿看。”齐铁嘴没在店里拆,把信封往袖笼里一塞,带着人重新走到太阳底下。
巷子口有个卖豆子茶的棚子,几条长条板凳被晒得发干。
齐铁嘴要了两碗热茶,在靠墙的桌子边坐下。
他手心出汗了。
他自己也觉得好笑,明明那是几个大活人照出的相,搞得像在接什么生死状。
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两张洗出来的黑白相片,纸张边缘还带着点相纸特有的药水味。
齐铁嘴把上面那张翻过来。
相片上,张意澜穿着那身素色的长衫,没看镜头,下巴微侧,垂头看怀里的三寸钉,眼下的那颗朱砂痣在黑白底片上呈现出一点极小的深色,这张照片里的她显得分外桀骜,眼角眉梢,似乎谁都不放在眼里。
齐铁嘴自己站在她旁边,穿着新换的长衫,肩膀绷得笔直,两只手死死扣在一起,局促得像个刚进城交租的乡下人。
另一张是和小齐的合照,张意澜端端正正坐着,眉眼难得带了一点柔和的笑,小齐站在她身边,咧着嘴,笑得像只成功偷了鸡的黄皮子。
小齐两只手扒着桌沿,下巴磕在木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两张相片。
茶棚老板把两碗热腾腾的茶水搁在桌上,顺嘴奉承了一句:“哟,八爷,这照片上的人面相可真标致。”
齐铁嘴没接这句调侃。
他把相片和茶推到小齐面前,自己端起粗瓷碗,吹了吹上面浮着的茶沫子。
“八爷。”小齐开了口,声音有些哑,“老大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