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回到客厅,凯瑟琳夫人坐在她那张专用的扶手椅上,背挺得笔直。她手里端着一杯茶,滔滔不绝地一直说到咖啡端上来为止。不管谈到什么事,她的意见总是那么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锤子和凿子刻在石板上的,不容许任何人发表异议。
夏洛特坐在她旁边,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个体面人妻在面对恩主时该有的微笑。她不时点一下头,偶尔应一声“夫人说得是”。伊丽莎白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暗暗佩服:这人,真是把“忍耐”两个字练到了肌肉记忆的程度。
凯瑟琳夫人毫无转折地切入了夏洛特的家务。“你每天几点起床?仆人几点开始干活?黄油是自己做的还是买的?买的话多少钱一磅?我跟你说,那价钱可不便宜,你自己做能省不少。还有那几头母牛,每天挤几次奶?喂的是什么草料?牛要是喂不好,奶就不好,奶不好,黄油就不好——”她一口气问了几十个问题,从厨房的账本一直问到鸡舍的通风。
夏洛特一一答着,不紧不慢,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沉稳的笑。玛丽坐在角落里听着,心想:这位夫人要是去当工厂主管,怕是能把工人们逼疯。
问完家禽,她的目光转向了伊丽莎白。“你是班纳特家的二小姐?你姐姐就是那位简·班纳特?听说她长得很漂亮?”伊丽莎白点了点头。凯瑟琳夫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转向夏洛特,用一种所有人都能听见的“悄悄话”说道:“她是个很斯文、很秀气的姑娘。”那语气像在评价一匹刚买回来的马。伊丽莎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想:这话夸得可真够勉强的。
接下来的盘问像一份人口普查问卷。几个姐妹,多大年纪,有没有可能要出嫁的,长得漂亮不漂亮,在哪里读的书,父亲用什么马车,母亲娘家姓什么。伊丽莎白一一答着,语气平稳,偶尔在措辞上稍作停顿——不是不知道答案,是在掂量怎么回答能让这段审讯尽快结束。问到舅舅的职业时,凯瑟琳夫人抬了抬下巴,脸上露出那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玛丽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凯瑟琳夫人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好几次,始终没开口问她。也许是因为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想不起来要问。可就在这时,玛丽忽然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乡下姑娘初进城时的天真,眼睛里满是好奇。
“夫人,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客厅里的空气微微凝了一下。伊丽莎白的嘴角动了动。夏洛特低头喝茶,什么都没说。凯瑟琳夫人显然没料到这个一直闷声不响的姑娘会突然开口,迟疑了一瞬,点了点头。
“您是公爵的女儿吗?”
客厅安静了一秒。然后凯瑟琳夫人的脸色变了。那表情很难形容——不是生气,不是高兴,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是被人戳到了什么但又不好发作的样子。“不是。我是伯爵的女儿。”
玛丽点了点头,一脸恍然大悟。“哦——伯爵的女儿。那伯爵和公爵,哪个大呀?”
凯瑟琳夫人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伊丽莎白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玛丽又补了一句:“您别见怪,我们乡下人,不懂这些。公爵、伯爵、侯爵什么的,老是分不清。”凯瑟琳夫人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想发火,又像是在想这人到底是不是故意的。但她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大概已经凉了。
玛丽又低下头,继续做她那个安静的乡下姑娘。只有伊丽莎白知道,她那嘴角,分明是弯着的。
凯瑟琳夫人放下茶杯,换了个话题。她说到班纳特家的财产要由柯林斯先生继承,说这话的时候转向夏洛特,脸上带着恩赐般的笑。然后她又转向伊丽莎白,问她会不会弹琴唱歌,问她姐妹们的才艺,她们的绘画,她们是否每年春天进城访名师,最后又绕回了家庭女教师的话题。她问得事无巨细,像是在填写一份看不见的表格。
最后她看了玛丽一眼,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说道:“别以为年纪大了就不需要学习。年轻时候学的那些东西,就是用在日后的。不然等你们到了人家家里做客,该说话的时候不会说话,该弹琴的时候不会弹琴,那才是真正要闹笑话的。”
她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大概又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