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坡公田的菜苗已经长高,檐下腊肉挂成一排,梅河鱼干在寒风里收紧了肉,墙角几坛米酒也隐隐透出甜香。
日子久了,他竟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奉旨来习农的吴王。
还是这飞熊卫里真有田要种、真有账要算的沈百户。
直到这一日,方克勤没有带锄头来。
他穿着官服来的。
红袍压在身上,衬得那张脸比平日更肃然。
小院门一关,方克勤先向朱橚和徐妙云行了大礼。
朱橚看了看他这一身官服,笑意淡了些:“方知府今日不是来挣工分的。”
方克勤垂首道:“殿下,淮西案在金陵已有新处置,思来想去,下官还是该让殿下知晓。”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徐妙云亲手沏了热茶,却没有递出去,只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方克勤斟酌片刻,低声道:“淮西案牵连日深,陛下以大太监杜安道为新的钦差,持中旨入凤阳,专司复核诸案证供。”
朱橚指尖在案上轻轻一顿。
杜安道。
父皇到底还是不放心外臣了。
外臣到了淮西这张网里,谁都可能有亲故、有旧恩、有绕不开的人情。
皇权极盛时,太监无族党,不入外廷,荣辱生死只系于皇帝一身。
从帝王心术上说,倒真是最省心的一把刀。
可刀若用惯了,最伤的往往不是敌人。
方克勤继续道:“曹国公李文忠闻讯时,正在凤阳中都靖戎台演武场督看诸卫操练。当日便连具三疏,命人驰送金陵。一谏不可轻发海师征讨东瀛,恐劳民伤财。二谏不可专信宦官,恐内臣预政。三谏不可借淮西旧案大肆屠戮功臣,恐寒天下武勋之心。”
朱橚缓缓吐出一口气。
来了。
历史上有名的“李文忠三谏”,竟在这个时候提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