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橚提起石墨笔,在纸上勾勒出炮模的剖面轮廓,又在模壁上标注了几层涂料的位置。
“陈师傅说得不错,铁模散热快,这是症结所在。若要用铁模铸炮,就得想法子让它散热慢些。可以在铁模内壁先涂稻壳灰与细沙泥的混合浆料,再刷上窑煤水,这样能延缓铁液降温的速度。如此操作,两三日便可铸出炮来,比泥模快了十倍不止。”
众匠师纷纷围到案前看图。
陈奉山盯着图上的标注,喃喃道:“妙,这法子妙,若是如此,倒真能快上许多。”
可他转念想了想,又皱眉道:“泥浆太薄,只靠这层涂料,怕还是不能彻底解决白口化的问题,仍会有不少废品。”
“自然。”朱橚搁下石墨笔,看向众人,“所以我还有第二个法子。”
“什么法子?”毛广义抢先问了出来。
“将铸出来的白口铁炮,放入密闭的闷炉中,高温焖烧数日,便能将白口铁彻底转化为灰口铁。”
堂中安静了。
陈奉山瞪着朱橚,额角的筋绷了绷:“殿下,铁都铸成了,还能再变?这……恕小人直言,实在闻所未闻。”
旁边有个年轻匠师小声嘀咕了句:“铸都铸完了还能变性子,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毛广义回头瞪了他两眼,那年轻匠师赶忙缩了脖子。
朱橚也不恼,笑道:“若是真有这样的技术,铁模铸炮的废品全部回炉焖烧,白口转灰口,两个法子叠在一处,火炮的产量能翻上数倍,造价还能省下大半,岂不两全其美?”
陈奉山深吸了口气:“殿下,这到底是什么法子?”
“黑心韧化处理。”
朱橚重新拿起石墨笔,翻过纸张,开始画闷炉的图示。
那炉子的样式颇为奇特,不似寻常的冶炼炉,炉身密闭,顶部仅留小口,炉壁四周画了许多弯曲的通道。
“这叫火焰反射加热炉。将白口铁炮放入炉中,用木炭缓缓加热,火焰在炉壁之间来回折射,将炉温稳定维持在特定的区间。如此焖上数日,白口铁中的碳化铁便会慢慢分解,析出石墨,转化为可锻铸铁。”
这种方法,就是后世八爷大名鼎鼎的土方法——黑心韧化技术。
1939年,日军所谓的“名将之花”阿部规秀被八爷迫击炮击毙后,各抗日根据地对该型火炮的弹药需求大幅上升,然而彼时面临着突出的炮弹铸铁白口化技术难题。
后来从德国回来的陆达总工,将热处理工艺带了回来。德国人用的是白心韧化法,需要加矿石做氧化处理,工艺条件更加苛刻。陆达根据敌后缺乏精密器材的实际条件,改良采用了美国的黑心韧化法,原理便是高温闷烧。
最绝的是控温手段。
朱橚在图纸上标注了操作流程,又画了个装炉的示意图,在炉膛中炮身的旁边,画了几块小方块,旁边注了两个字:银锭。
“控温的法子很简单。银的熔化温度在九百六十度上下,恰好落在韧化所需的温度区间内。将银锭放入炉膛,观察银锭的状态。银锭化了,说明温度到了,撤火计时。等温度降下来,再添火加热,银锭再化,再撤火。如此反复,便能将炉温稳稳地控制在韧化所需的范围之内。”
陈奉山盯着那张图,看了许久,忽然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用银子测温,这法子简单又准确,妙,实在是妙。”
他抬头看向朱橚,面上满是敬服之色:“殿下,您这制图的功夫,小人造了半辈子炮,画了半辈子图纸,不及您十分之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