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过头来。
看见马皇后的那一瞬,嘴里那些骂人的话便全噎了回去。
腮帮子鼓了两下,手从窗台上缩了回来,讪讪地往身侧一垂。
马皇后的目光先扫了一圈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被常穆英搀着站在角落里的徐妙云。
那孩子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整个人靠在常穆英身上,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然后她看了一眼铺位上的朱橚。
“朱重八,你要造反啊。”
朱元璋的嘴角抽了一下:“妹子,咱这是……”
“孩子还在这里躺着,你在旁边又摔又砸又吼,你是嫌他不够遭罪的?病人要静养,你这般折腾,是想把他吓得更不敢醒了?”
“咱没有,咱就是气那帮庸医……”
“气也到外头去气,这里是病房,不是你的校场。”马皇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瓷片,搁在窗台上,“什么杀王保保,什么押北元太子下狱,你自己听听你方才说的都是什么话。前脚刚办完庆典安了天下的心,后脚就要杀降,你让满朝文武怎么看你?让天下人怎么看大明?”
朱元璋被噎得一句话都接不上来。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铺位上的朱橚,那股子翻天的怒火在马皇后面前像被人浇了一瓢凉水,呲呲地冒着白烟,灭了大半。
退了两步,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
衮冕上的冕旒在他额前晃来晃去,他也懒得扶。
马皇后将目光转向了戴思恭。
戴思恭一直站在铺位旁边,方才朱元璋雷霆震怒的时候他一声不吭,朱标苦苦相劝的时候他也一声不吭。
此刻见马皇后看过来,他才开了口。
“皇后娘娘,方才那些太医,草民斗胆替他们说句公道话。”
朱元璋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殿下的淤血阻于深处,哪怕一直是草民在施针用药,也未必能拦住这一步。病情转重的缘由在殿下自身的伤情演变,太医们的诊治虽有疏漏,却不是恶化的根源。陛下若因此治了他们的罪,日后宫中再有疑难之症,便没有太医敢讲实话了。”
这份替旁人求情的胆气,在场的人看了都暗暗捏汗。
这老头在军中跟了朱橚两个月,倒是学了几分吴王府里的做派。
在吴王府中,王妃徐妙云的话比吴王管用。
耳濡目染久了,戴思恭大约也摸出了门道:跟谁犟嘴没用,跟谁说话才管用。
如今到了宫里头,他一眼便认出了那个比徐妙云还厉害的人,便把话全冲着马皇后说了。
马皇后看了朱元璋一眼。
朱元璋哼了一声,把脸偏到了一边,算是默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