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马从斜坡下面慢慢地走了上来。
马上的人很年轻。
那张脸过于白净,白净得跟草原上的任何一个少年都不一样。
六年。
在中原的宫墙里住了六年。
草原上的少年,脸颊上都该有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该有一层薄薄的红褐色。
这孩子没有。
他有的是金陵贵胄子弟才会有的那种苍白,像是一段被阳光遗忘了许久的白木,沁凉,没有温度。
买的里八剌勒住马,停在王保保身侧,目光朝谷地里扫了一遍。
“丞相在看什么?”
“在看那些死去的人。”王保保淡淡道,“太子殿下,你也该看看。”
买的里八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月色下的战场只有轮廓,可轮廓就够了。
那些堆叠的形状,那些深浅不一的草地颜色,还有夜风里裹挟过来的那股让人头皮发紧的腐腥味道,拼在一起,已经足够说明白天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握缰绳的手无声地收紧了。
他在金陵待了六年。
六年里,他见识过大明天子的朝仪,见识过应天府的繁华街市,见识过汉人修的城墙和运河,也见识过大本堂里那些皇子们捧着书卷坐在廊下读书的模样。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六年看够了,摸透了大明的底细,知道了那些汉人皇子的深浅。
可谷地里的这片战场,把他这六年的判断,结结实实地抽了一巴掌。
“火器。”买的里八剌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刚到金陵时,见过明军演练火器,那时候的手铳和铁炮,威力不是这个样子的。”
“什么样子?”
买的里八剌停顿了一息,艰难地找了个词:“慢,准头差,装一发打一发,两发之间,骑兵能跑出去百步。”
“六年了。”王保保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三个字。
买的里八剌一时没有接话。
是啊,六年了。
他被送去金陵做人质是洪武三年的事,今年是洪武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