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钟国梁说出“你不懂”三个字之后，似乎也释然了。
深陷的眼窝里露出了回忆的色彩。
陈青和王春强对望了一眼，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钟国梁的脸上，等待着他自己开口。
王春强也退回自己的座位上。
纪委那个干部也退后一步，但还是站在钟国梁旁边，防止他再次暴起。
谈话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白炽灯细微的电流声。
钟国梁低着头，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在来回扭动，用力的程度让他的指节都有些发白。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沉重，带着一种陈青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疲惫。
“我欠张秀芳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张秀芳？”陈青追问，“就是秦季的母亲？”
钟国梁点了一下头，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桌面上自己那双微微发颤的手上。
“我认识她的时候，还在村里。那会儿什么都没有——没钱、没工作、没前途。张秀芳是邻村的姑娘，长得好看，心也实。她家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但她铁了心跟我。”
他顿了一下：“后来我要考公务员，那几年竞争大，我需要时间复习，没法好好工作。有心无力。”
说到这里，他昏暗的眼里居然有了光。
“张秀芳把她攒了好几年的积蓄全给了我，说‘你去考，我等你。’她自己在镇上的小厂里做活，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但每个月都都把钱全给了我。”
陈青没有打断他。
王春强低下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
“我考上了。分配到一个偏远的小镇，做基层科员。那地方离她家很远，通讯也不方便。等我安顿下来，拿着钱回去找她的时候……”钟国梁的声音哽了一下，“张家人说她死了。说她生了一场病，走了。”
“他们没有告诉你，她给你生了一个儿子？”
“没有。”钟国梁摇头，“他们恨我。他们觉得是我耽误了她的一生。怎么会让我知道有孩子的存在。”
陈青和王春强都知道后面的事情发展，但是没有打断他。
“后来张守义来找我，我才知道如果我当时多问问村里的人就该知道张秀芳没有死。”
“可是，她还是死了，还给我留下一个孩子。”钟国梁的声音低下去。
“那你为什么不把秦季留在身边照顾呢？”
“我敢吗？凭白多一个孩子出来，不就是给人留下了把柄吗！计划生育政策的硬指标和要求在哪儿放着。别说是儿子，就算是想要‘领养’回家，我家那口子也不会答应。”
陈青的目光微微一凝：“秦季和钟博远都是你的儿子，你就这么把秦季放在寄宿学校。这是你做父亲的态度吗？”
钟国梁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苦涩的弧度：“钟博远不是我亲生的。”
王春强的笔在记录本上停住了，看向陈青。
陈青微微摇头，这个事之前闻所未闻。
太震撼了。
“我妻子王春喜的哥哥，当年生了一个儿子，是超生的。那时候计划生育政策很严，生二胎要丢工作。他哥一家不愿意丢工作，就想把孩子过继给别人。王春喜的父亲——也就是我岳父王长军，当时在市人事局工作，他跟我说，如果我和王春喜愿意抚养这个孩子，他把我调回肃宁。”
“你答应了？”
“答应了。”钟国梁的声音里没有辩解，只有叙述，“我当时在小镇上待着，工作不累，但看不到出头之日。王长军的承诺对我来说，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我和王春喜结婚那天，他哥一家和我岳父岳母一起过来参加婚礼，其实就是送孩子过来。婚礼结束之后，在路上出了车祸，全没了。”
陈青有些明白了。
那个时候偏远地方的计划生育虽然也抓得严，但也是看人。
“好在调令已经办好了。”钟国梁的声音中带着庆幸。
“婚礼成了葬礼。”钟国梁说，“回清平县以后，给他少报了一岁。这件事就掩饰过去了。”
“王春喜把所有的感情都给了这个孩子。她宠他、惯他、什么错都替他兜着。我一开始也想好好待他，毕竟他是王家唯一的血脉了。但后来我知道了秦季的存在……我就没办法再用同样的心对钟博远了。”
“你对秦季的扶持，不只是因为他是你儿子？”
“是因为我欠他妈妈的。”钟国梁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她给了我改变命运的机会，但她的命比我苦一万倍。她替我一个人扛下了所有，死的时候才二十多岁。我没能给她一个名分，没能陪她一天，连她死的时候我都不在她身边。”
陈青明白，钟国梁的这些后悔是真的。
也解释了他为什么对秦季的支持毫无条件，毫无底限了。
“所以鼎丰集团有今天全都是因为你的扶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