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迎春醒了过来。贾瑕和黛玉才被允许进去看她。迎春靠在床头,面色还有些苍白,可精神尚好,嘴角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旁边的襁褓里,一个小小的婴儿正睡得香甜,脸蛋皱巴巴的,还泛着紫红色,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一只刚刚降临人间的小兽。
沈砚正抱着那个小小的包袱,手足无措地笑着,想动又不敢动,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怕自己稍微动一下就把怀里这个瓷娃娃给碰碎了。
贾瑕凑上前去,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肉团子,紫红色的皮肤吹弹可破,眉眼都还没长开,却隐隐约约能看出几分迎春的模样。他投胎几世也没抱过孩子,自然不敢伸手,只敢用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孩子攥紧的小拳头。那小小的手指一下子攥住了他的指尖,温温热热的,软得像一块刚揉好的面团。贾瑕心里猛地一软,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黛玉和探春也是不敢抱,只是围着看,痴痴地笑。探春弯着腰凑近了看,小声叹道:“这孩子眉眼间倒有几分像二姐姐。”黛玉也点头:“可不是?尤其那嘴角的弧度,跟二姐姐一模一样。”
迎春听她们这样说,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却因为虚弱,连笑的力气都显得有几分吃力。贾瑕见状便道:“姐姐好好歇着,别说话,养足了精神再说。”迎春微微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正说着,外面来报——沈世清和夫人到了。老两口紧赶慢赶从通州乡下赶来,可迎春生产的日子比预计的早了两日,终究还是没赶上。
沈世清在乡下住了几年,气色看起来倒是不错,可走路已经没有之前利索了,一手拄着拐杖,一手被夫人搀扶着,颤巍巍地进了院子。贾瑕忙走上前去,口中道:“老师,您来了——”话还没说完,便被沈世清一把推开:“起开!别挡我看孙子!”贾瑕目瞪口呆地看着沈世清从他面前走过,径直进了里屋,连头都没回一下。
他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转头看向黛玉,黛玉正抿着嘴朝这边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促狭,像是在说“你也有今天”。贾瑕摸了摸鼻子,讪讪地笑了。
沈世清进了里屋,看见沈砚正抱着孩子僵在那里,便凑上前去仔细端详。他看了又看,捋着胡须的手微微发颤,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道:“像……像他祖母。”他夫人走上前,也凑过去看,眼眶便红了。
沈世清伸出手想要抱一抱,可那颤抖的手在空中伸了伸,终究又缩了回去,只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低声道:“好生照看她们母子。”沈砚连连点头。
见迎春母子平安,加上今夜沈府比较乱,贾瑕便借口天色不早,携黛玉与众人告辞回府。沈砚出门来送,脸上还带着几分歉然:“瑾瑜,今日父亲他……”贾瑕摆了摆手:“墨卿外道了。那是老师心疼孙子,我还能吃味不成?明日母亲可能会过来,到时候再聊。”
说罢便扶着黛玉上了马车。沈砚站在门口,目送马车远去,才转身回去。
马车上,黛玉靠在贾瑕肩头,轻声道:“今日见了那孩子,忽然觉得心里安定了许多。”贾瑕低头看她:“怎么?”黛玉道:“迎春姐姐从前在府里的时候,总是闷闷的,如今倒像是换了个人。有个孩子在身边,大约就是不一样罢。”
贾瑕想了想:“孩子是一方面,更多还是因为她嫁对了人。沈砚那个人,虽说有些死板,可待她是真心的。”黛玉“嗯”了一声,没有再接话,只是将脸往他肩上靠了靠。
回到荣国府,两人没有先回自己院子,而是径直去了荣庆堂。贾赦和邢夫人也在那边,正陪着贾母说话。见了贾瑕和黛玉进来,贾赦便问道:“怎么样?你姐姐那边如何?”贾瑕将迎春平安产子的消息说了,又将孩子的情形描述了一番,说眉眼像迎春,哭声有力,母子平安。
贾母听了,捻着佛珠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脸上浮出笑意:“这一生下个哥儿,二丫头在婆家的位置可就坐稳了。”邢夫人立即就张罗起来,跟旁边吩咐明日要带去的补品、鸡蛋、红糖、小米,又让丫鬟去库房里找几匹细软的棉布,说给孩子做几身小衣裳。她急急忙忙的,好像亲娘一样上心。
贾瑕听了贾母那句“位置可就坐稳了”,心里有些不以为然。这个时代都是重男轻女,他不认为迎春的底气是那个刚出生的外甥,她的底气应该是这座公府,是那个足够揍得沈砚告饶的小舅子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