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敬的灵柩在玄真观停了一个多月,如今事情尘埃落定,也该入土为安了。贾琏主持了丧事,因宁国府已被封禁,便在城外选了一处地方,草草葬了。葬礼办得极为简朴,只有荣国府的几个近亲到场,连祭文都没人念。贾瑕站在墓前,看着那堆新土,心里想着贾敬临终前念的那段话——“躲不过,躲不过”——他终于还是没有躲过去。
齐国公、治国公、修国公、缮国公四家,与宁国府的处置大同小异。主犯斩立决,亲属家人充军发卖,家产抄没充公。一时间,京城里端掉了五家国公府,那些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勋贵们,忽然像霜打的茄子,一个个蔫了下去。街面上原本那些横行霸道的纨绔子弟,如今也老实了许多,走路都贴着墙根,生怕惹出什么事端来。
所谓的“四王八公”,经此一劫,权势不再,元气大伤。朝堂上下人人自危,争相与犯案的四公撇清关系,一时间风声鹤唳。皇帝借着这桩案子,将盘踞朝堂数十年的勋贵势力连根拔起了大半,手段不可谓不狠。
贾琏也消了假,回户部衙门当差去了。贾瑕还没有得到新的差事,继续在家闲着。
每日里看书遛鸟,三五不时往林宅跑跑看看黛玉,日子倒是逍遥。
白嬷嬷见他常来,也知道两人的关系,便也不再拘谨,每次来都笑呵呵地引他进去。黛玉见他来得勤,嘴上说“三哥哥不嫌烦么”,心里却是欢喜的。两人在石榴树下对坐喝茶,偶尔下一盘棋,贾瑕依旧是输多赢少,却也不恼。
贾母那边终于从打击中缓了过来。虽然人还有些消瘦,精神却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鸳鸯每日伺候着喝药吃饭,倒也渐渐有了起色。之前因为宁国府的案子而停滞下来的事,也终于重新提上了日程。省亲园子一事,便是头一件。
说起来也是一笔糊涂账。
当初二房建园子,本应由贾政亲自操持,可他素来不喜俗务,又端着一副读书人的架子,不肯与那些工匠商人打交道。王夫人是女眷,不好抛头露面。宝玉更是指望不上,叫他写两句诗还凑合,让他去砍价买料,怕是连石头和砖头都分不清。
二房上下竟没有一人能主持此事。王夫人无奈之下,想起自己二哥王子胜在京城混了多年,虽说不成大器,可好歹有些门路,便请了他来主理。
那王子胜平日里游手好闲,仗着哥哥王子腾的势,在京城里胡混,开过铺子、做过中间人,门路是有的,可正经本事却半点没有。他接了这差事,便摆出一副“内行”的派头,先是各处采买材料,什么贵买什么,说“省亲园子是给娘娘用的,不能寒碜”;又请了京城最贵的工匠,开出了比市价高出三成的工钱。
贾政看了账目,觉得数目太大,可王夫人说“二哥既然懂行,便由他做主”,贾政便不再过问。于是银子流水一般地花了出去,七十多万两,不到半年便见了底。园子却只建了个七八成。
王夫人没法,又追加了一笔银子,王子胜拍着胸脯说这回一定够用。谁知没过多久,通敌案发,王子胜被绣衣卫带走,账目一查,银子去向不明。王夫人这才慌了神,想起自己的二十万两银子打了水漂,园子却只建了个空壳子,欲哭无泪。贾政得知此事,气得一连摔了两个茶碗,却也无可奈何。
最后还是贾母打开了私库,又让贾政从各处挤了些银子,勉强补了亏空,才将园子建成。如今两房早已分家,大房按先前说好的出了十五万两,便不再管了。二房主导这园子,能修成现在这副模样,已是不易。
这一日,贾政得了消息,说是省亲的园子大体建成了,邀请了一众门客和贾家兄弟几人,一同前往城郊的园子游览,也好给园中各处的楼阁亭台命名题匾。
贾瑕本不想去,可贾政特意让人来请,说“瑕哥儿是读书人,又素来有见识,不可缺席”,便只好骑马去了。贾琏和贾琮也一同前往,兄弟三人骑着马,出了城门,沿着官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园子门口。
贾瑕勒住马,抬头望去,只见一座黑漆大门横在眼前,门楣上还空着,等着题匾。进了大门,迎面便是一座高大的假山,用太湖石垒成,山势起伏,间有藤萝垂落,虽然没有原著中那种“曲径通幽处”的奇绝,却也别有一番天然意趣。
绕过假山,眼前豁然开朗。一条青石小径蜿蜒向前,两旁种着各色花木,虽还不到花期,枝头却已冒出了嫩嫩的芽苞。沿着小径走了一程,便见一座三间的敞轩,四面开窗,轩前一片碧水,水面平静得像一块打磨过的玉。远处是一座小桥,桥栏上刻着几个字,是工匠临时刻上去的,等着正式题名。
贾政站在轩前,环顾四周,捋着胡须,面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他转头看向众人,道:“今日请诸位来,是想为园中各处的匾额题名。此处是正厅,当有个雅致的名字。诸位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