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宁国府的案子还未最终定论,贾瑕也不敢轻举妄动。皇帝让他在家老实待着,他便当真老实待着。
每日里不是窝在东院读书写字,便是去后花园里溜达一圈,偶尔打一趟拳活动筋骨,日子过得倒比在辽东时清闲了不知多少倍。只是这清闲里总带着几分提心吊胆,像一根绷着的弦,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松开。
黛玉随惜春在玄真观住了几日,见惜春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便回了林府。贾瑕不便出门,派昭儿去了趟,看看有什么需要的。昭儿回来后说林姑娘那边一切都好,身子骨看着也不错,贾瑕这才放下心来。
这日午后,趁着天不错,贾瑕正坐在东院廊下晒太阳。晴雯端了茶来,见他这副模样,抿嘴笑道:“三爷这是在想什么呢?也不嫌冷。”
贾瑕回过神来,接过茶碗喝了一口,道:“没想什么。就是觉得这日子过得忒慢了。你说陛下也不给我个差事,就这么干耗着,什么时候是个头?”
晴雯道:“陛下让您歇着,您就好好歇着呗。前些日子在辽东吃了那么多苦,如今能安安稳稳地在家待着,多少人求还求不来呢。”她顿了顿,又道,“对了,薛家前几日送来了几箱年礼,堆在库房里还没收拾呢。薛家太太还亲自来了,拉着太太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满口的感谢三爷在辽东救了薛大爷。”
贾瑕“哦”了一声,道:“薛姨妈太客气了。薛大哥在辽东也帮了我不少忙,不过是互相照应罢了。”他正要再说什么,忽见一个小厮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张帖子,双手递上:“三爷,梨香院薛大爷派人送了帖子来,说是明日设宴,请您务必赏光。”
贾瑕接过帖子展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虽不甚工整,却透着薛蟠那股子热络劲儿:“瑕哥儿亲启:哥哥我在梨香院备了几样小菜,请了几位朋友,特请你和琏二哥过来坐坐。你若不来,我便亲自去东院请你。薛蟠顿首。”贾瑕看完,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个薛大脑袋。
他想了想,明日左右无事,去坐坐也好,便对那小厮道:“回去回薛大哥的话,就说我明日一定到。”
次日午后,贾瑕换了身衣裳,又去叫了贾琏,兄弟二人一同往梨香院来。薛蟠早已在院门口等着,远远看见二人便迎了上来,一把拉住贾瑕的胳膊,笑道:“瑕哥儿!你可算来了!我还怕你不来呢!”说着又朝贾琏拱了拱手,“琏二哥也来了,快请快请!”
贾瑕被他拽着进了院子。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宝玉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大红箭袖,脖子上挂着那块通灵宝玉,正与对面一个俊朗的年轻人说话。那人二十出头,生得面如冠玉,身量修长,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绦带,举止洒脱,透着一股子江湖气。旁边还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生得虎背熊腰,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袄,一看便是武人出身。
薛蟠引着贾瑕进门,朗声道:“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这位是荣国府的瑕三爷,武略将军,我薛蟠的救命恩人!”他又指着那俊朗的年轻人道,“这位是柳湘莲柳二哥,我的义兄,之前救过我一命的大恩人!”又指着那虎背熊腰的汉子道,“这位是冯紫英冯兄,神武将军之子,也是我的好朋友!”
贾瑕一一拱手致意。柳湘莲站起身来还了一礼,目光在贾瑕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便又坐下了。冯紫英则爽朗地笑道:“久仰久仰!早就听说荣国府的瑕三爷是个少年英雄,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贾瑕笑道:“冯兄谬赞了。不过是个混吃等死的闲人罢了,哪里称得上‘英雄’二字。”
众人都笑了。贾瑕在贾琏旁边坐下,薛蟠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散发出一股醇厚的香气。贾瑕低头看了一眼,却没有端起来,而是放下酒杯,正色道:“薛大哥,这酒今日怕是不能喝了。”
薛蟠一愣:“怎么?这酒不好?我特意让人从汾阳那边带回来的,三十年的陈酿——”
贾瑕摇了摇头:“酒是好酒。只是宁国府敬大爷刚去了不久,虽然我们与东府分府别住,可毕竟是同宗长辈。长辈刚走,晚辈便在这里饮酒作乐,传出去只怕不好听。”他看了一眼宝玉,又道,“宝二哥,你说是不是?”
宝玉正端着一杯酒要往嘴边送,被贾瑕这么一说,手顿时停在了半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心里虽然不以为然,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反驳,只得讪讪地放下酒杯。
薛蟠听了,连忙一拍脑门:“哎呀!是我疏忽了!怪我怪我!”他立刻招手叫来仆人,“把这酒撤了,换素酒来!快!”
仆人们连忙将桌上的酒壶酒杯撤了下去,换上了清淡的素酒和几碟子素菜。贾瑕这才端起面前的素酒,浅尝了一口,淡淡地说了句“多谢薛大哥”。